我的三年
林惊眼眸猩红,在他听到厕所裏的侮辱后,在他看到贴吧裏的评论后,他就基本猜出了季枫扬初中是怎么过来的,他不敢去想那段视频是真是假,到底从哪裏来的?
从那个视频被洩露出去开始,季枫扬就没有朋友了,他一个人忍受着无尽的谩骂,忍受着无尽的侮辱,被人误解被人排挤。
他以前成绩那么好,他以前那么爱笑,他以前那么热心……没有了,以前的他在那漫长的时间裏消失了,被人杀死了,一刀一刀,面目全非。
林惊把眼底的酸意死死按了回去,坚定道:“季枫扬,如果你还愿意当我是朋友,你就跟我回去,不会再发生以前的事情了,不会了!你不是没有朋友的,只要你愿意相信我,一切都会好!信我好吗?”
也许是林惊最后的那些话,说得太过坚定,也许是季枫扬被身体的应激反应折腾得太疲惫,一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
最后,林惊拉着他的衣服袖子,把人拖回了那个小出租屋。
房门关上,反锁,林惊给李凌云发了条消息,告诉他自己今晚不回家,在同学家住,然后就把手机关了。
季枫扬坐在床头,林惊就靠在那个小书桌上,两人都垂着头,还是林惊先开了口。
“季枫扬,如果你不想去学校,可以,你先休息几天,咱们先不去了,我陪着你,你不想说话,那就我说,你听着就行。”
林惊靠坐在椅子上,微垂着头。
“我初中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很浑,每天不学习就是跟一帮朋友混在一起,时不时一起约着,跟那些看不惯的高年级学生打个架,你也知道咱们县城的初中一直都是那样,那时候根本没人管,学校对这些事情早就屡见不鲜了,他们都知道,但就是不管,既不会通知家长也不会负责学生安全,因为好学生不会沾染混混,坏学生也根本管不住。
我不习惯住宿,跟同宿舍的人矛盾很深,互相不待见,经常打架,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最初还觉得自己特别牛逼,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傻逼,打架斗狠谁不会呢?我染上了不少坏习惯,抽烟喝酒泡网吧,除了学习以外,什么都干过。后来……”
季枫扬下意识抬头,林惊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眶红了。
“小学毕业那年家裏变故很多,虽然没人跟我说过,但我隐隐有感觉,我妈出去打工了,我弟弟被送去了外公外婆那边,我妈很多年没有外出工作,突然出去不好找工作,她也不挑剔,给钱就去,那两年特别忙。
我初中住宿不经常回家,我外公有时候,会带着小果冻来学校看我,他见过我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止一次,他从没有说不许我跟人混,跟人打架,也没有跟我妈和我外婆说过我在学校的情况,但总会在看到我受伤以后,给我送很多跌打损伤药过来,我其实挺好奇,他为什么不狠狠教训我一顿呢?”
林惊顿了顿,跟季枫扬对视一眼,过了很久才继续
——
“后来,我初二升初三的时候,外公去世了,我知道得晚,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但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他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他说小孩子总会比大人更敏感,他一直在关註着我,他之所以不劝我好好学习,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当时他说了,我也不会听,每个人一生都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必须要自己走过去,然后去成长,突破那层茧,才能真正地成人。
当时看那封信的时候,我其实没有任何感觉,回了学校还是会玩会混,但是突然有一天,我好像真的明白了外公的意思,突然就觉得以前的日子很无聊,很没劲。
然后我关了那帮兄弟的群,开始慢慢试着学习,我开始好好学习挺晚的,很多东西不好补,但是初中的东西其实没有那么难,我开始认真投入学习以后,成绩进步很快,连最初以为我已经没救了的班主任,都经常会把我叫去办公室,给我讲题,我真的慢慢变好了。”
“我开始关心我妈,关心小果冻,关心家裏的事情,就像接过了我外公的担子一样,我摆脱了过去的自己,成了现在的样子。”
“季枫扬,你说我变了吗?”
季枫扬低着头,林惊看不清他的脸色,自问自答——
“肯定变了吧,但是,我能让我妈开心,也能陪小果冻成长了,我觉得这也挺好,我找到了人生最值得也最重要的东西,我能理智地进行思考,能摆脱攻击的本性,我觉得我成长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不能很好地控制住,我还会想要使用暴力。”
季枫扬侧头看着林惊额角上的创可贴。
“我从小是在外公外婆家裏长大的,就在溪合村,七岁的时候才来城裏上学,一放寒暑假就去村裏外公外婆家住,我外婆是个大家闺秀,为了跟我外公在一起,和家裏闹掰了,我外公呢,是个特别瘦但是很有精气神的老头,他经常跟我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在没有遇到外婆前,也是个浑小子。
外公祖上是“下地的”,这是他们的行话,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但是遇到外婆后,他就变了,他不再干坏事,戒掉了坏习惯,老老实实在村子裏做风水先生,他会给人看面相,画符,看得最久的书就是周易,平时帮人看看房子的风水,或者帮人看坟地,日子过得也不错。”
“他还教过我画符,不过现在已经记不清楚了,还教我打他自创的拳法,说学会了可以保护外婆和我妈。”
林惊垂眸笑了笑,在外公外婆家的日子的确很惬意,笑意未消,眼眶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