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一时语塞,事实上,她并不知道明朗的父亲去哪了,韩木和顾连洲都没有跟她说过。
明朗乌黑带泪的眼睛看着她:“姐姐,我爸爸还会回来吗?”
温意不忍心骗他,在心裏嘆了一口气,扬起笑容:“如果爸爸回来,看到你和别人打架还打输了,他是不是会很难过。”
“我爸才不会难过。”明朗撇嘴:“他只会觉得我丢了他的人,再揍我一顿。”
温意笑出声,捏了捏他的脸。
顾连洲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一大一小说话的和谐场面,他睨了明朗一眼,走到温意旁边,自然地拉上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温意蹲得腿有点麻,起来之后揉了揉腿,手下意识还扶在顾连洲胳膊上。
顾连洲视线扫过她的手,没说话,不过一瞬的功夫,温意松开。
明朗见着顾连洲,嗫喏喊了一句“顾叔叔”。
“你小子挺有本事啊,”顾连洲单手抄兜:“上次偷跑这次跟人打架,下次准备干什么?”
明朗抓着温意的衣服,躲到温意身后不说话。
温意握上小孩子的手,回头摸了摸他的头,问顾连洲:“老师怎么说,张照会来道歉吗?”
“在办公室裏道过歉了。”
温意点点头:“那明朗现在回去上课吗?”
“不回去了,”顾连洲扫了明朗一眼:“带他去医院检查一下,再换身衣服。”
“我不想去医院。”明朗嘟囔道。
“不行。”顾连洲看也没看他。
明朗瞬间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二人先带明朗去医院儿科做了检查,结果出来得慢,便驱车去隔壁的商场给他买了一身衣服。
期间明朗一直都是闷闷地不说话,买了新衣服也不见得多开心。温意是独生子女,没接触过什么小孩子,对此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
倒是吃饭的时候,顾连洲突然开口问明朗:“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明朗拿着个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自己面前的汤,闻言抬头,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
顾连洲从手机裏调出一张图片,推到他面前:“想要这个吗?”
屏幕上赫然是今年新出的限量版乐高,明朗手一松,勺子掉进碗裏,他抱着手机狠狠点了点头。
顾连洲不咸不淡道:“想要就好好吃饭。”
“好耶!”明朗瞬间转悲为喜,立马精神了:“顾叔叔最好了。”
说完明朗就拿起勺子,认认真真吃起饭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温意不得不佩服顾连洲带孩子的游刃自如。
上午还是好天气,谁知吃了一顿饭的功夫,秋风扫落叶,天空阴阴沈沈下起了小雨来。
顾连洲向服务员要了一把伞,直接单手把明朗抱到车裏。
温意站在廊下,小雨淅淅沥沥,男人把车门关好后,又折返回来接她。
他撑着一把黑伞从雨中走过来,一身黑衣将下颌削得凛冽冷淡,身后背景仿佛都被虚化,英俊眉眼清晰可见。
三人先返回医院拿检查报告,所幸没检查出问题。拿到检查报告后,顾连洲给盛清打了个电话,让她安心。
盛清暂时还没下班,于是二人带着明朗先去附近的商场的儿童区玩了一会儿,等到天色擦黑之时,顾连洲才开车送明朗回家。
“你着急回家吗?要不要先送你?”他偏头征询温意的意见。
“不用,我不着急,先送明朗吧。”
“好。”
“不行。”明朗的小脑袋从后面探出头来,可怜巴巴地扒着温意的肩膀,“温姐姐今晚留下来吃饭。”
温意捏捏他的脸:“不行,这样会太打扰妈妈了哦。”
“不打扰的。”明朗抬起小手,示意温意看自己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我跟妈妈说了你和顾叔叔一起来的,妈妈说让我跟你们说留下来吃饭,她已经在家裏准备了。”
温意一时为难,看向顾连洲。
他侧眸:“你想留下来吗?”
明朗眨巴着大眼睛看她。
“可以是可以但是……会不会太打扰明朗妈妈。”
“没事。”顾连洲方向盘一转,“我们去超市买点东西带过去。”
“耶!”明朗欢呼。
明朗家住在市南路上的一个低层小区,绿化很好,车刚停在楼下,温意便远远看见盛清在楼下等着了。
“妈妈!”明朗朝她跑过去。
盛清摸摸他的头,向车的方向看去,夜色裏温意和顾连洲一起走过来,仿佛一对相携的壁人。
“你们来了。”盛清笑。
顾连洲把手裏的东西递过去,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嫂子,打扰了。”
“客气什么。”
温意不好跟着叫嫂子,于是折中叫了一声“盛清姐”。
盛清笑着应了,挽着她的手一起上楼去。他们家裏不算大,不超过一百平,布置得很温馨,两个人住显得很宽敞。
“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我就简单炒了几个菜。”盛清笑着拉开椅子,招呼温意,“来,坐。”
“谢谢盛清姐。”
干煸四季豆、清炒上海青、
土豆牛腩、油焖大虾、海鲜菌菇煎蛋汤。盛清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但色泽鲜亮,看上去很诱人。
“明朗说你一直在陪他玩。”盛清笑着给温意倒了杯水,“这孩子调皮,麻烦你了。”
“不调皮,明朗很可爱。”
“就是就是。”明朗坐在温意旁边抗议,“我才没有调皮。”
盛清瞪他一眼:“你不调皮怎么在学校裏打架,还麻烦你顾叔叔过去一趟,给我老实点。”
明朗委屈地撇撇嘴,坐在温意旁边乖乖地吃饭。
吃饭中途,盛清忽然接到了个电话,对方说她前两天送去店裏修的平板修好了,问她现在有没有时间去拿。
“明天可以吗?”盛清问。
电话那头显然有些抱歉:“明天我有点事,可能不在陵江,得一周后才能回来,您要是今天不来拿就只能一周后了。”
“那我现在去拿吧。”挂掉电话,盛清起身准备穿衣服,“你们先吃,我去那个店裏一趟,就在这附近。”
“我去吧。”顾连洲主动起身,拎起椅子上的外套,“外面下雨了,你们在这吃。”
“我要和顾叔叔一起去!”明朗闻言,把勺子裏的饭一口塞进嘴裏,“我认识路,那是我的平板。”
“好。”盛清宠溺地捏捏儿子的脸,给他套上外套,又给二人拿了一把大伞,叮嘱道,“天黑了,路上註意安全。”
“知道了妈妈!”
目送着二人出去,盛清关上门,回来坐到温意对面,给温意盛了一碗汤。
“谢谢盛清姐。”
“不客气。”盛清笑道,“我还没谢谢你今天去接明朗。”
“我闲着也是闲着。”温意摸摸鼻子,“没事的。”
盛清颇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说到这个,我也忘了问老师明朗为什么在学校打架。”
温意把汤送进嘴裏,放下勺子,有些犹豫:“明朗他跟我说了,说是因为他同学说他爸爸不要他了,所以……”
盛清微微沈默。
温意舔了舔唇,有些忐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谁知盛清忽然笑着嘆了口气:“果然是这样。”
温意没说话。
“温医生。”盛清问,“连洲有和你说过明朗爸爸的事情吗?”
温意有些迷惑地摇摇头。
盛清很淡地笑了一下:“其实说来也简单,三年前明朗爸爸参加一个专案组的追查任务,在任务过程中失踪了,至今都没有消息。”
她偏头看向窗外,夜色沈重,雨水连绵显得雾气很深,看不清远方。
“我们一直骗明朗说他爸爸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了,但是时间越久,明朗越长越大,越来越不好骗了。”盛清苦笑道。
温意张了张嘴,心头一震,没预料到是这样。
“抱歉,我……”
盛清摇头,她的长相和气质都很温柔,面色也很平静,笑着说:“这没什么值得抱歉的。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已经很感激了。主要是连洲,他比较自责。”
“自责?”
盛清再度嘆气:“那场任务是连洲和明朗爸爸一起去的,他总觉得是自己的过失导致队友失踪。所以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你也看到了,他们都很照顾我们母子。”
原来竟是这样,温意忽然觉得有些沈甸甸的压抑,难怪自重逢以来,她总觉得顾连洲一直被什么事压着。
盛清胳膊向前,握住她的手,目光诚恳:“温意,有些事我不方便开口。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何况连洲和明朗爸爸只是队友,他没必要也没这个责任为明朗爸爸的生死负责。我不希望他一直背负着这份愧疚,如果有机会,你替我劝劝他。我和明朗从来没有怪过他,明朗爸爸更不可能。”
温意看着她的眼睛,不自觉说:“盛清姐,我……”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打开,明朗抱着他的平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顾连洲落后半步,在门口将伞上的雨水抖落,而后把伞收起来,才进屋关门。
“温姐姐。”明朗来到温意面前,把怀裏的青柠汁给她,“给你的。”
“哦?”温意有些惊喜。
明朗嘴裏叼着棒棒糖,摇头晃脑地炫耀自己的旺仔牛奶:“这个是我的,顾叔叔说你爱喝这个。”
温意看了顾连洲一眼。
盛清拍拍儿子的头:“跟你说多少遍了,不能叫姐姐,要叫阿姨。”
明朗嘟起嘴:“妈妈,不是你跟我说对女孩子要叫姐姐吗?”
盛清一时语塞,温意笑出声,捏捏明朗的脸,笑瞇瞇道:“没关系,叫什么都可以。”
吃完饭后,温意和顾连洲没在林家逗留太久,盛清又找了一把伞,带着明朗下楼送二人。
顾连洲和温意用同一把伞,他撑着伞,走在她旁边,伞不大,二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温意能闻到他方才外出一趟带回的清寒雨水气。
送到楼下的时候,二人和楼梯口的盛清说再见,谁知明朗猝不及防从盛清的伞下跑出来,跑到车前,温意连忙把他拉到伞下,拍拍他身上的水。
“顾叔叔。”明朗眼睛亮晶晶的,拽着顾连洲的衣服:“顾叔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明朗吸了下鼻子,鼓足勇气,小声说:“爸爸是不是真的不要我和妈妈了?”
顾连洲把伞给温意拿着,弯腰揉了揉明朗的脑袋:“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也不给我和妈妈打电话。”
顾连洲静静看着他,半晌,道:“你爸爸是去执行一个很重要的任务,所以暂时不能联系你和妈妈。”
“真的吗?”明朗惊喜。
“当然。”
“那顾叔叔,”明朗扯了扯他的袖子:“爸爸还能回来吗?”
小孩子的瞳仁像黑色葡萄,干凈明亮,眼裏是亮晶晶的期待和全然的信赖。
顾连洲顿了顿,手从林明朗发顶移开,整个人沈沈地透不过来气。
片刻,他笑了笑,声音低沈:“能。”
明朗开心起来,显然非常信任顾连洲:“太好了,那我等爸爸回来,顾叔叔温姐姐再见!”
说完,他就转身抱着头朝盛清的方向跑回去,盛清焦急地上前迎接他,脱掉明朗身上被淋湿的外套,嘴裏隐约仿佛在训斥着什么。
顾连洲直起身。
目光追随着雨中小孩子欢快的身影,沈沈吐了口气。
明朗回头,开心地对二人挥手。
伞外雨丝绵密,无孔不入的潮气仿佛织成一张网,温意看着他,心底仿佛被一张网缠住,绞得人心口隐隐作痛。
半晌,他接回温意手中的伞:“走吧。”
男人的身材仍然高大,一身黑衣,修长挺拔,仿佛永远傲骨铮铮。
小雨淅淅沥沥,空气染上阵阵寒意,顺着钻进骨子裏,温意没走两步,瑟缩了一下肩膀,一个喷嚏打出来。
她不自觉停步,揉揉鼻子,身旁人也跟着停步。
下一瞬,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外套落到她身上,披在肩后的长发被压在外套裏,温意抬头,顾连洲正垂眸把披到她身上的衣服拉好,神情专註认真。
男人的睫毛浓密漆黑,脸庞棱角分明,英俊而冷静。
温意片刻失神。
“穿好。”淡淡的嗓音。
她下意识伸手,穿进宽大的袖子裏。
顾连洲把雨伞塞进她手裏,弯腰,骨节分明的手从下往上拉上拉链。
温意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在快拉到她下巴时,她忽然不过脑地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或许是感冒未愈,又在冷风裏待久了,手指很凉。
顾连洲一楞,抬眸看眼前的人,她巴掌大的脸隐在长发裏,干凈清冷,握着他的肌肤触感柔润温润。
被他这样盯着,温意有些紧张,但她还是没松手,咽了下口水,低声:“顾连洲,其实有些时候,人不是万能的。”
顾连洲微微怔然。
眼前的姑娘仰头,看着他,眼眸柔软坚定,轻轻地说:“无论你有什么不开心的,我都能陪着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