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喝醉了,嗓音被酒精浸软,仿佛在撒娇一样。
手腕很细,腕骨嶙峋,顾连洲隔着衣服握住她的手腕,声音不自觉放轻:“哪难受?”
温意头轻轻地贴在他身上,闭上眼:“头,头很难受。”
她身上有不轻的酒气,混着原本的花果香,酝成一种格外独特好闻的香味。
顾连洲手掌抚在她背上,蹙眉:“是不是酒喝多了,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要。”怀裏的人摇头如拨浪鼓,带着抗拒和娇气,“我自己就是医生,我不去,我就是难受。”
“那喝点水?”
“好。”
顾连洲扶着她站稳,这才发现她的脸颊绯红,因为喝了酒,五官之间的清冷气尽数融化,染上几分唇红齿白的娇憨,眼眸明亮,像水洗过一样。
他扶住她的肩,耐心祝福:“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你买水。”
温意乖乖地点点头。
迟钝半秒,她又拽拽他的衣角,把身上他的外套脱给他,只小声说了一个字:“冷。”
顾连洲微微一楞。
温意已经接过自己的外套穿上,低头一颗一颗认真地扣上扣子。
顾连洲眸光动了动,没说什么,转身去买水。
便利店很近,就在楼梯上面,顾连洲买了一瓶温水和一包纸巾,结完账出来,却碰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宋絮挽着朋友的手,正在说笑着进入便利店,踏上臺阶看到他,直接楞在原地。
顾连洲也看到了她,既然是认识的人,不好装作没看到,于是朝她点了点头就要走。
宋絮却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
“宋小姐——”
“顾连洲。”她直接截住他的话头,咬了咬唇,“你连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吗?”
顾连洲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那姑娘站在树下等他,已经转过身,一袭白色大衣亭亭玉立,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知道她看向的方向是这边。
他的耐心不剩几分,只客气道:“宋小姐,你说。”
宋絮註意到他目光的落点,循着回头看过去,自然而然也看到了树下的温意。
她脸色一变,神情幽怨地看了一眼顾连洲,什么也没说,拉着朋友的手径直离开。
顾连洲带着矿泉水回到臺阶下,拧开瓶盖,递给温意。
温意接过瓶子,安静地看着他,杏仁眼很亮,一边看他一边喝水。
顾连洲稍稍扬眉:“看我干什么?”
水是温的,喝了几口之后,胃裏舒服了些,温意把瓶盖拧上,齿尖轻轻地磨过唇肉:“刚才那个女生,是不是之前来给你送东西敲错门的那个。”
虽然离得远,但温意记性好又印象深刻,几乎一下就认出来了。
顾连洲略微回忆几秒才想起这件事,点了点头。
温意手裏捏着塑料瓶的瓶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盖过了她说话的声音:“你喜欢她吗?”
顾连洲微微一楞,他一只手抄在外套口袋裏,想摸烟盒却先摸到了另一张薄薄的卡片。
是温意之前送他的平安符,他一直放在车裏,昨天车子送去洗,便随手装进了衣服口袋。
烟盒在另一侧,他取出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温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酒精作祟,也许是刚见证过一场表白勾起了她压抑许久的感情。
接着又看到顾连洲。
他来到她面前。
他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话,眉眼英俊,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她忽然就不想再克制,想再大胆一次,给自己一次机会。
她见过他桀骜不驯的少年时期,见过他沈稳不屑审讯犯人时的样子,面对她时,他却总是会多留几分温柔。
温意在无数个夜晚辗转反侧,脑海中反反覆覆都在想,顾连洲对她应该是特殊的吧。
他带给她的安全感是独一份的,心慌不安也是独一份的。
温意抿抿唇,低下头,漆黑的睫毛扑簌,暴露了她的紧张,她小声说:“因为我想起来,你上次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我撒谎了。”
顾连洲磕烟的动作一顿。
不远处有一盏路灯忽而闪了几下,随后灭掉,落在他肩上的光暗了几分。
温意毫无所察,仰起头看着眼前的人,鼓起勇气轻声说:“其实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喜欢他很多年了。”
隐晦又直接的表白。
两侧路灯余影淡淡拢在她身上,她的眼睛很亮,同十七岁那年一样,勇敢又真诚。
烟尾抵着烟盒的动作持续了很久。
四目相对,温意的瞳孔裏盛满了期待和纯粹的爱慕。
顾连洲看着她,却觉得渐渐有海水淹没心口,喘不过气来。
他今日来,原本是想着,临走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几日之后,专案组便要赴港城执行最后的调查和抓捕任务,三年前没能一网打尽的制-毒贩-毒团伙,如今愈发壮大,甚至有跨境贸易,省裏联合了香港警方,不惜代价抓捕。
他无论如何也要把林潜带回来,还盛清和明朗一个完整的家。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顾连洲知道,以温意的性格,恐怕无论生死,她都等着他。
她就是这么倔的一个姑娘,看着和气听话的,其实最执拗。
他怎么舍得。
她已经吃过这么多年的苦,后半生合该安康幸福。
从前他不能答应她,现在,也同样不能。
上一次,他问心无愧。
现在,他竟连拒绝的话都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真的吗?”顾连洲敛眸,指间的烟机械地在烟盒上敲了两下,他听到自己淡笑着说,“我们温意的眼光肯定是好的,哥哥也替你高兴。”
温意一楞,手裏握着的水陡然落地,她楞楞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乌发落肩,白色大衣修饰着年轻姣好的身段,她不爱化妆,素颜也出挑,天生漂亮吸睛,性格又温和,就像韩木说的,温意多好的一个姑娘。
是啊,多好一姑娘。
温意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脚步不稳地退后两步,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顾连洲仍然站在她面前,深秋的风吹过树叶,吹过他的衣服,几片萧瑟树叶飘过,落在他的脚下。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
“温意。”男人的眼眸很黑,平静又深邃,让她在一瞬间怀疑,之前所有别样的温柔是不是一场幻梦。
“温意,”他说,“哥哥也希望你幸福。”
语气仍然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刀。
温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凈凈。
寒风刮过,方才在酒店裏喝的酒此刻全然冷下来,她的嘴唇和脸,都泛出一种冷的白来。
“哥哥?”温意缓慢地重覆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尾上扬,拉出讽刺的笑。
一并在他心上划出一刀。
温意站直摇摇欲坠的身体,脸上笑意全然消失,她本就纤瘦,穿着白色大衣,寒风刮过,整个人愈发清冷。
“顾连洲,是我痴心妄想。”转身前,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嗓音冰凉如月,“但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什么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