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晚,宅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张中华的房间还亮着灯。三个身穿学生制服的人走进了院内,其中一个同学轻轻地敲响了房门。
房门开了,张中华说:“进来吧。”
三个人鱼贯而入,灯下一看,张中华一惊:“你是?”
第三个同学脱下学生帽,一条乌黑的大辫子落在脑后,原来是个俊俏的姑娘。一个同学马上解释:“中华,她非要见你一面,我们拗不过她呀。”
姑娘一言不发,目光呆呆地望着张中华,泪水渐渐涌现在眼眶里。
另一同学见状,忙对张中华说:“这是那玉洁呀,中华,你应该认识啊。不穿这身衣裳,能进你们家门吗?”
张中华愕然,目光下垂片刻又抬起脸对姑娘说:“姑娘,别封建到底,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泪水终于从玉洁眼中淌了下来,她仍不说什么话,盘起发辫,重新戴上学生帽,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递给张中华后,转身跑出了房门,直奔院门而去。张中华展开信纸,只是三个娟秀的楷书:“我等你。”
夜静更深,张中华翻墙出了自家宅院,从此远走他乡、浪迹天涯……
在张中华的讲述中,我父亲听得兴奋入迷,刘惠华的眼眶中泛出泪花,而我奶奶有时却叹口气、摇摇头。
讲到最后,张中华懊丧地说:“本来我以为躲到北京来读书就没事儿了,没想到现在我堂叔会带人追到北京来。唉,他在东北军里当差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呢?”
这时,我奶奶才开口说:“当年你父亲的要求,要按老律儿说并不算过分。就说咱北京吧,旗人里头结婚的,办喜事儿以前男女没见过面的也多了去了。”
惠华不满意了:“二姨,您怎么还帮着他们家那帮老封建说话呢?”
我父亲也追随表姐说:“妈,张大哥反抗的对,追求民主自由么!”
我奶奶便问:“好啦,想想这件事今后怎么办吧?”
我父亲马上说:“好办哪!张大哥别回去了,跟我住呗。”
惠华说:“躲几天可以,长了恐怕也不是个事儿。北洋系里头,东北军阀张作霖正在得势,东北军仗着有日本人撑腰在北京都没人敢惹。中华他堂叔能放过他?”
我父亲突然想到:“哎,找你爸呀!粤海刘家不是也有势力么?”
惠华挺丧气地:“我们家的房子都快卖完了,还势力呢?再说,我爸信佛可同样是守旧。我要把中华带家去,他以为我怎么着了,还不得把我们轰出来?”
于是,我奶奶问张中华:“他张大哥,你怎么个想法?我们家这儿地方虽小,让你长住也没啥困难。只是你那当军官的堂叔,他会不会……”
张中华一举手,叫声:“二姨,您别说了。”
我奶奶就住了嘴,等他拿主意。只见张中华从身背的书包里,拿出一本当年的《新青年》,翻到某一页,这才说:“我们北大老师李大钊先生在《庶民的胜利》这篇文章有几句话,今天我觉得就是对我说的。你们听听!”
接着,他手捧那本杂志,认真地读道:“李大钊先生说,须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必经一番苦痛,必经许多危险。有了母亲诞孕的劳苦痛楚,才能有儿子的生命。这新纪元的创造,也是一样的艰难。这等艰难,是进化途中所必须经过的,不要恐怕,不要逃避。”
听到此,惠华先赞道:“说得真对!你们北大老师就是有水平。”
我父亲也说:“张大哥,你说这位老师真有点神,跟劝你一样。那他能给你指条路吗?”
受到鼓励,张中华情绪振作起来,指着那本杂志说:“能啊!你们看,李大钊先生又说了。须知今后的世界,变成劳工的世界。凡是不做工吃干饭的人,都是强盗!”惠华就问:“你要去当劳工?”张中华回答:“我要南下,去寻找孙中山先生。”
惠华立即表示:“那我跟你走!”
我奶奶马上制止:“惠华,你胡说什么!他是男人,可以去闯闯。你是没出阁的闺女,那不是让你父母丢尽了脸?”
张中华也劝道:“惠华,俗话说男儿志在四方,但是我已经把北京看成我的家乡了。你放心吧,军阀横行的日子长不了,三两年后我一定重回北京。”
北京正阳门火车站在战乱年代就像个逃难者集散地,有钱的没钱的人登车时都是带着大箱大包的东西,就像是举家搬迁一样。在人群中,张中华似乎鹤立鸡群,仍是灰布长衫,仍是红色的毛线围巾,只是身背一个学生书包。一起站在车厢门旁的刘惠华依然是学生裙装,亭亭玉立,引人注目。离别时刻,似乎反而欲言又止,却又万语涌心。
张中华说:“回吧,惠华,你多保重。”惠华低头不语,眼睛湿润了。
张中华又说:“一切都会变好。别为我担心。回吧!”刘惠华仰起脸,凝视着心爱的人,只说出一句话:“给我写信。”
铁路员工开始摇铃铛,并喊:“开车啦!要开车啦!”
张中华伸出手:“再见!”刘惠华两只手一齐握住了他的手,低下头强忍悲伤。火车鸣笛了!张中华跳上车厢门时,火车便开始行驶。驶出几十米,张中华仍挥手喊:“惠华,保重!”
刘惠华先跑了两步,也挥手,又站定,流着泪喃喃地说:“我,等你。”
十二、
自打张中华被迫南下逃亡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只要刘惠华到我奶奶家里来,我父亲总会这样问:“表姐,张大哥有消息么?”
开始惠华用“到处打仗邮局恐怕不正常”或“他可能还没见到孙中山没找到工作”等话宽慰我父亲也宽慰自己。
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张中华仍是渺无音讯。我父亲偶然再提起张大哥,惠华就懊恼地说:“别提他了!爱死爱活都是他自己作的。”
张中华走后的第二年,刘惠华师范专科毕了业,遵照父亲刘德绪的要求,她到父亲开办的孤儿学校里当了一名不拿薪水的教师。我父亲已经在辅仁中学读高中了,假期里表姐让他到孤儿学校去帮忙,他也就短暂地当过义务的教师。
只有到过那种学校,我父亲才明白表姐惠华为什么会听从父亲的安排。学校设在城外一座因战乱而废弃的破庙里,学生是几十个来自北方各省的孤儿或弃儿,而真正的教师只有刘惠华和另一位女同学,照顾学生们生活吃住的是刘德绪出钱雇来的两个农村大妈。我父亲跟着表姐到孤儿学校那天,大姨夫刘德绪也在百忙中到校,并且亲自给孤儿们训话。所谓教室就是小庙破归的大殿,观音像前摆着一排排农村木匠们做的桌凳,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几十个男女孤儿坐在座位上,虽然都换上了刘德绪给买的衣裳,但黝黑的肤色、脏乱的头发以及仍显呆滞惊恐的表情,证明他们不是正规学校的学童。
开课前,刘德绪情绪高昂地站在观音像前,声音洪亮地说:“慈悲能够救世,看破才有机缘。孩子们,不要管外面的乱相,也不必理会世人的杂说。你们失去了父母,但是心中有佛祖,身边有善人,将来必定有出息!今天,又一位善者来到咱们学校,给你们讲文学。这位就是辅仁中学的陈君安,欢迎!”
于是,在孩子们的一片掌声中,我父亲走到了台前。
他朝孩子们深鞠一躬,站直身子后也学着姨夫的样儿大声开讲:“同学们,我先给你们鞠一躬,是因为敬佩你们在这样年代、在失去亲人之后,还能勇敢地坐在教室里听讲上课。正像刚才刘德绪先生说的,我相信,你们一定有出息!”
又是掌声,连他大姨夫和表姐也在拍手喝彩。
可能受到鼓动,我父亲便激动地问:“同学们,孙中山先生倡导的三民主义正深入人心。那么,我们这些苦难中成长的孩子们,你们应当信仰什么呢?”完全出乎我父亲预料之外,只见几十个孤儿一齐低头合掌,同声共诵:“阿弥陀佛!”
刘德绪、刘惠华亦合掌,念道:“阿弥陀佛。”
只有我父亲傻傻地站在观音像前,忍了又忍,才张嘴说:“三民主义救中国。”惠华一抬手:“安表弟,讲课吧。”
讲完课回家之后,我父亲就问我奶奶:“妈,太奇怪了。原来惠华姐思想多进步哇,怎么现在好像也跟大姨夫信了佛教似的。她怎么啦?”
我奶奶叹口气,摇着头说:“唉!真正伤了心的女人啊。你表姐呀,她是太痴情了,那个心哪没地方放了,信佛也是个归宿。”
我父亲似乎懂了,便愤愤地说:“都怪那个张大哥,说两三年就回来,怎么音信全无呢?”
我奶奶又是一声叹息:“唉呀!到处兵荒马乱的,他能逃出去活下来就不错。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呀!”
我父亲又劝我奶奶:“不会不会。张大哥多聪明啊,他们家那些老封建都逮不住他,也说不定他是想在外头混出个人样儿来吧。”
我奶奶想想,忽然说:“明儿个我们去趟你大姨家,我看惠华的事不能拖着了,她都是二十四五岁的老姑娘啦!”
我父亲却心存疑虑:“表姐恐怕还在等张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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