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笑笑:“听增贤说了,你是大宅门出来的子弟,令尊和祖上都曾是前清的官员。”
我父亲几乎脸红了:“不值一提。”
傅增贤却说:“哎,得提!这次行动,你是关键哪!”
我父亲一怔:“我?我不行。”
金顺急了:“少爷,你得干哪!人家李大哥不是一般人哪!”
李先生接着说:“君安老弟,我们的计划是,假说你手头有一件宫里出来的珍贵文物,安排你和野村三太郎见面,谈这项买卖。你的任务是,通过洽谈摸清野村运送这批文物的准确时间。其它的事儿,我们来办。”
金顺又急了,再问:“哎!大哥,那救小英子的事儿呢?”
傅增贤说:“顺带手的事,应当没问题。那个野村夫妻俩呀,财迷的很。每次押货都是两口子一块儿跟着。一般他女人外出都带上小英子,动手的时候注意就是了。”我父亲忽然问:“不对。让我见野村没问题,可是那赵五爷认识我呀?”
李大哥答:“放心。我们会安排妥当的。”我父亲又问:“和他谈的时间地点呢?我怎么准备呢?”
李先生答:“时间紧迫,就是明天见面,地点是缸瓦市那家日本料理店。我们会派车接送你的,你的身份是亲王家的贝勒,现在姓金,落了魄的八旗子弟。我们已经告诉野村,你手里有件宫里最稀罕的秘色瓷。”
我父亲重复了一声:“秘色瓷。越州窑的吧?”
李先生点头称赞:“对。你懂啊,不愧是大家子弟!”
留声机放着日本小调,料理店内一派日本情调。野村三太郎和我父亲面对面坐在低矮的小桌旁,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一一摆放菜品后躬身后退着离去,并拉了隔间的门。
野村端起酒杯,对我父亲说:“金先生,日本清酒喝得惯吗?”
我父亲笑着回答:“以前在我家酒库里,别说日本清酒了,连法兰西、英吉利的洋酒也有哇。”
野村指下桌上的餐盘:“请用。这家的菜,是真正大日本的味道。哦,听说府上是皇族?”
我父亲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我是爱新觉罗氏,民国了嘛,改姓金啰。”
野村终于切入正题:“还听说你手上有件瓷器,想出手?”
我父亲仿佛随便地说:“唉,日子不好过,二十来年是典当度日啊。这件越州窑的瓷器,恐怕原来在宫里头也算稀罕玩意儿啊。”
野村就问:“越州窑的?秘色瓷?”
我父亲反问:“野村先生,你也知道秘色瓷?”
野村笑笑:“中日亲善,文化相通啊。中国的古瓷在日本非常有名,可是真正的越州瓷恐怕举世罕见吧。”
我父亲故作轻松地说:“没错。在吴越时期,越州窑工艺精湛,产量极少,专烧供奉瓷器,所以俗称秘色瓷啊。我家藏的这套,是当年慈禧老佛爷的珍爱,不说价值连城,也是万金难求哇!”
看来,野村相信了,因为他放低了历来的傲慢气,像是乞求地说:“交给我吧!太珍贵了,只有我们大日本国保管,你才放心嘛。”
我父亲马上问:“你开价多少?”野村伸出一个巴掌:“五万。”
我父亲摇摇头:“算了算了,不要谈了。野村先生不识货哟!”
野村着了急:“不不!你,你要多少的?”
我父亲不紧不慢地说:“价钱可以商量,你知道,眼下北京不太平啊,出不了手我就带到南方去了,香港我也有朋友么。”
野村被欲望驱使,大声说:“不可以!不可以!金,你把东西卖给我,我可以保证你在北京平安的。多少钱,没关系,我的会社钱是大大的地有。”
我父亲仍说:“你容我个商量的时间嘛。”
野村就急不可耐地说:“十万!十五万!二十万!可以吗?”
我父亲说:“差不多吧。野村先生,你别急呀,稀世珍宝,可遇不可求哇。”
野村摇摇头:“不。我没有时间等了,我准备最近回国,船票已经定好了。”
我父亲借机问道:“你给我个时间,我把东西送到贵会社去,行吧?”
野村随口说:“我是后天的船,你明天晚上之前把秘色瓷送到,我付二十万现金。”
我父亲干脆地答:“成交!”野村兴奋地举杯:“来,干杯!祝贺一下,你,是我大日本国的朋友啦。华北满洲国成立,我会大大地帮助你的。”
我父亲便说:“干杯!”
暮色沧茫,街巷灯火昏暗。我父亲沿街巷匆匆走来,与站在街角的傅增贤和李先生碰了头。
刚见面,我父亲便说:“他说定了后天的船票,让我明天晚上之前把东西送到。”
李先生兴奋地:“好。你干得漂亮。”
傅增贤又问:“君安,没听错吧?”
我父亲高兴地告诉他们:“他是对秘色瓷太眼红了,我这么一逗,他就说出了船期。不过,李先生,我不按时送货他会不会起疑心?”
李先生沉思片刻才说:“应该不会。他只会想到你一纨绔子弟爱钱,会以为出价钱低了。
回北京再找你呗,他送货回国,改变不了行期。傅增贤也说:“时间摸清了,老李,一切就看你们的了。”
李先生笑笑:“准备这么长时间,这批国宝,一定能收回来。”我父亲想想不由地又问:“李先生,那野村回来,特务们找到了我,这不就麻烦了吗?”
李先生笑笑:“你放心吧。这个野村三太郎,欠着咱中国人的血债,他回不来了!”
这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在新街口北大街小院里,枣树上有蝉声,西墙下一片菊花正在初放,仿佛远离战火安祥而和平。我奶奶坐在堂屋里纳一只鞋底,麻线用完了,便吃力地眯起眼睛穿针引线。
我父亲坐在自己房里伏案写作,我母亲在厨房洗完菜擦着手走进堂屋,一眼看见我奶奶便说:“妈,让我来吧。”
说着,接过针线麻利地穿好针,又去接着奶奶手里的鞋底说:“鞋底我纳吧,您歇会儿。”
我父亲闻声走出房间,用手里扇子给我奶奶搧风,也说:“您忙什么呀?又不等着穿。”
我奶奶笑着一指我母亲手里的活计:“傻儿子,你看好啦,我这是给谁准备的。”
我父亲这才惊讶:“小鞋儿!您,您太早了点儿了吧?”
我奶奶望着我母亲说:“增启姑娘,我可是盼着抱上大孙子啊!”
我母亲羞涩地:“妈,瞧您说的,早呢。”
我奶奶故意气恼地就说:“甭价呀!我都奔六十啦,早抱孙子早得济呀!”
正说到这儿只听小院门被人敲响,我奶奶说:“安儿,开门去,”
回头又对我母亲说:“姑娘,快了吧?”我母亲脸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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