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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有一族子弟叫八旗(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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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怕我奶奶生气,忙斥道:“你瞎说什么!这十几年过去了,人家张大哥娶亲生子也是应当的事儿嘛。”

听到我母亲的话,我奶奶叹了口气,又摇摇头:“唉!惠华还是命苦哇。男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啊,一个痴情的尼姑能等什么?只能等五百年后的同船过渡啰。”

我父亲仍想替张大哥辩解:“那不能怪张大哥,当年他对惠华表姐的情分我都看在眼里,不是一般男人做得到的。打抗战起离散八九年,张大哥成家咱不能怨他。”

我母亲觉察到自己的失言和老人的不快,也赶紧应道:“是啊。惠华她也是真心入了佛门,不可能还俗啦。”

我奶奶不由地又念声“阿弥陀佛”,举手轻轻一摆,对我父亲说:“都是天意。你去吧,找你张大哥多说好话。苍天有眼,仁杰就有救哇!”

按照惠华法师提供的张中华的名片,我父亲在厂桥附近找到了一处有武装卫兵站岗守护的军政机关,在大门口却受到了警卫的阻拦。

大约是我父亲穿着不像个什么官僚,虽然拿出张中华的名片,卫兵仍然说:“你是哪儿捡来的?想见局座你得预约,懂吗?”

我父亲真急了,不顾一切地吼了声:“约什么约?他是我大哥!”

没想到怒语生奇效,只见那个卫兵“啪”地一个立正,抬手便敬了个礼,规规矩矩地说:“先生,请报尊姓大名,在下好往里面通报。”

我父亲没好气地应了声:“陈君安。”卫兵又是一个立正:“陈先生,稍候。”

说罢,马上用岗亭里的电话通报给一个叫什么副官的人。只过了几分钟,大楼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大门被推开,走出来的是身穿一套中山装的张中华。

大老远的,张中华便伸出手,喊着“安表弟!”随即两人紧紧地握手,摇了又摇,握了又握。

我父亲问:“张大哥,你这是什么机关?”

张中华避而不答,却笑着说:“走,到我办公室聊去吧。”

这期间,门岗两个卫兵始终恭敬地行着军礼。

刚上到二楼办公室,尚未落座,副官正在上茶,我父亲便急不可耐地说:“张大哥啊,今儿个是我妈、我媳妇、我们全家来求你帮忙救人来了!”

张中华说:“不急,慢慢说。”

于是我父亲三言两语把我舅舅傅增贤被捕的事讲了个大概。

张中华听罢,略作思考,才回答:“可恶哇!这宪兵三团简直无法无天了。安表弟,你放心,美国佬那件事我们许多人也是气得不行。日本人走了,美国人又来了,说实话,还是有点儿国将不国呀。你大舅哥的事儿,我可以出面疏通担保一下,估计宪兵三团那边儿会给我个面子。这么着,你哪儿都别跑了,明儿个在家听信儿吧。”

我父亲连声致谢。张中华却说:“自家人,说什么谢字啊。”

闻听此语,我父亲的心踏实了许多,便好奇地问:“张大哥,你什么时候到北京的?你见过我惠华表姐了?她说你已经结婚了是吗?那你太太来北京了么?你和惠华表姐还有联系么?”

面对一连串的发问,张中华叹了口气,才说:“一言难尽啊。”

我父亲继续问道:“你和我惠华表姐就真了断了么?你可不知道,连我妈都一直惦记着你们的事儿呢!今天还问我,他张大哥回北京了,惠华能不能还俗哇?”

张中华情绪低落地说:“我对不起二姨她老人家啊!去年我们被派到东北去接收长春,因为我爹娘都死在日本鬼子大扫荡里,所以我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给二老烧香上坟。安表弟,你知道的,当年我离家出走是为了逃婚,而当年我们家给我包办的姑娘叫那玉洁,我离开张家屯子时她才十六岁。

我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哇!她竟然没嫁人,活活地等了我二十来年哪!我已经耽误了刘惠华让她出家当了尼姑,我能再辜负一个这样痴情的那玉洁么?我还算个什么男人吗?”我父亲动容地说:“没想到东北女子这么知情知性,这么刚烈。难得!”张中华终于缓了口气,满脸苦恼地说:“我爹娘尸骨没找到,和被鬼子杀害的乡亲们都埋在屯子后头的荒地里,没坟头儿,是个大土丘。我和那玉洁是在这座大土丘前跪拜父母的,我手下兄弟们朝天开枪,发誓要报日本人这血海深仇。谁想到一个朋友记者把这事弄报纸上了,写的什么婚礼别具风采,誓约振奋民心。这倒坏事了,南京那边大概想找个没有贪腐丑闻的人到北京管一摊事儿吧。一纸调令,我被迫脱了军装来北京啊。”

我父亲忙说:“来北京好哇!要不然我们怎么能见到你呀。”

叙述到此,张中华对我父亲说:“我在老家结的婚,第二年她就给我生了个儿子。一个月前刚调到北平,你嫂子和孩子都来了。哪天有空让你和弟妹带上孩子到我们家玩,见见你嫂子吧。”我父亲忙应声答应,却又问道:“张大哥,你都到了一个月了,怎么不到我们家来呀?”

张中华为难地摇了下头,才缓缓地吐口:“我知道你母亲年纪大了,她也始终心疼着被我耽误出了家的刘惠华……真的,我一直还没想明白,怎么向老人家摆明我已经结婚生子的事。你清楚哇,当年提到我跟刘惠华的感情,我在二姨面前是发过誓、许过愿的。”

我父亲笑道:“张大哥,古人诗云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现在呢,你、我惠华表姐、咱嫂子不都是好好地活着嘛。情归情,理归理。你都敢见惠华表姐,还怕见我妈么?”

就在我父亲与张中华见面的第二天,我舅舅傅增贤便平安回家了。究竟张中华是怎样让舅舅脱离魔掌的,他到底担任什么职务,我父亲始终也没有弄明白。

舅舅和舅妈来到新街口北大街小院感谢亲人相助时,我父亲只是解释了一句:“我真没这个本事,这是张大哥张中华出手相救的。”

傅增贤说:“大霞那边也做了努力,被捕的学生大部分都出来了。不管张中华过去怎么样,他还是一个有正义感的人。”

舅妈便说:“那哪天咱们买个点心盒去谢谢人家吧。”

我父亲忙道:“不用不用。我看他在那个机关也不是普通的地界。我已经当面谢了,就差不离儿了呗。”

事过之后,张中华夫妇带着比我小一岁的儿子主动登门来看望我奶奶。

他没穿军装、没带随从,也没有乘坐官方汽车,两口子是叫了辆洋车直接到达新街口北大街的。点心盒、水果、两瓶蜂蜜,还有一根包装精美的东北人参,是张中华给我奶奶的孝敬礼。

接礼时我奶奶躺在床上一个劲的点头,直说:“承受不起,承受不起。张家兄弟呀,你是替我帮了我儿媳妇的娘家,替我报了老傅家的恩,我该谢你呀!”

张中华说:“不值一提。二姨,你可得多保重啊,好日子在后头哇。”

说着,拉着那玉洁抱着的半岁多点的小儿子的手:“叫奶奶!叫奶奶呀!”

那孩子只是冲我奶奶笑,就是不开口。我奶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早准备好的银元,递到那孩子小手上说:“给,乖,拿着吧。”

那玉洁便说:“他二姨,使不得,使不得。”

我奶奶笑了:“中华媳妇,给孙辈见面礼,也是咱旗人的老律啊。”

说话不大工夫,倒的茶水还温热时,张中华就要告辞了。

我母亲忙说:“张大哥吃顿便饭再走吧。多难得的呀。”

张中华随口应道:“公务在身,公务在身。”

我父亲便道:“是啊,张大哥忙,那有空再聚吧。”

不知道为什么,张中华一句没提刘惠华的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彼此之间就少了当年的亲切。似乎有点客套,甚至那天张中华说让我们全家到他府上玩的事也没再提。

到他们夫妇俩走了之后,我奶奶才醒悟:“哎呦喂,你张大哥的儿子叫什么呀?怎么没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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