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天出殡,那讲究和礼仪就更多了。我家的祖坟在东直门外安家楼,那里埋着自入关进京之后觉尔察氏崇志一脉十三代祖先。
坟地及可耕地若干亩,并有专门看坟的庄户予以照管。无论我家破落与否,居住何处,每年秋季那忠心耿耿的看坟庄户必定要送些玉米、土豆、红薯之类的农产品过来,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为止。
七八岁时,我曾随父亲、母亲在清明节时到东直门外去上过坟,亲眼见到过包括我爷爷在内的十三代祖宗的坟。墓地是一片茂密的松柏树林,林间品字型排列着十三座大墓。我说大墓并不为过,因为起码有八九座墓是丈余高的石砌墓丘,墓前有龟状巨兽驮着的高大墓碑,并且墓碑上除了汉字还有我至今不认识的满文。时过境迁,如今那里早已是高楼林立的京都繁华地带,祖坟拆迁约是在一个特殊年代,我家也未曾接到过任何官方通知,祖坟即被夷为平地。解放后土地改革时,我家仍然领到了坟地若干亩的地契,虽然后来变成废纸一张却依然在文化大革命的惊恐之中被我母亲悄悄烧掉了。
留存至今,至少是个文物吧。总之,从兴化寺街到东直门外安家楼,行程约二十华里,我爷爷出殡的安排是必须周到讲究的。参加送殡的骡子车、马车就有二十多辆,除丧种及亲戚车打头之外,其余人必须按长幼尊卑、亲疏远近乘车,指挥成一个有规有矩的车队。
这是旗人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官、民只是规格不同,送殡程序是一样的。棺材要请扛房的人来抬,棺罩要讲三六九等,撒纸钱儿的必须是行家,沿途行赏不能少于十吊……这些都是不成文的规矩。特别是被称为“丧种”的孝子,应当走在出殡行列的最前头,这是对过世长辈亲人的孝道,更是绝对不可以破例的。我奶奶和我舅老爷杨秉坤,头疼的正是我父亲年幼且在病中,这祖传的孝道如何完成呢?
事情的转折是出人预料的。出殡的头一天早晨,我奶奶起床洗漱罢了刚走出住室的屋门,一时就被眼前场面惊住了。只见门房领班小伙子金顺披麻戴孝直愣愣地跪在中院主人的卧房前,一脸镇定严肃,像尊雕塑一般一动不动。我奶奶眨两下眼皮,再看看,没错,真是跪着个大活人哪。她走上前两步,不解地问:“金顺儿,怎么啦?大清早的这是怎么档子事儿啊?”
金顺一字一句地说:“大奶奶,我求您个事儿,您不答应我绝不起来。”
我奶奶忙说:“甭借,别这么着哇!什么事儿,你说吧。”
金顺就说:“我要给咱们崇老爷当孝子!”
我奶奶没想到金顺会提出这种请求,一是为难了,迟疑了一下才说:“你?当……孝子?”
金顺耿直地又讲:“大奶奶,咱家少爷病成那样儿了,到祖坟得二十多里地,他走不了哇!您答应我吧!让小少爷坐上车,我替他捧老爷的牌位当孝子。”
我奶奶还是迟疑:“这,这怎么行啊。”
忽然间,从西头厨房间、下人房那边冲出个人,头上还裹着白纱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金顺身后边,带着哭腔地说:“求您了,大奶奶,就让他当一回孝子吧!”原来是额头上伤还未愈的厨房丫头小英子。
我奶奶就先劝英子:“英子,快起来,你脑袋还有伤口呢。”
金顺回头看一眼意外出现的心爱姑娘,感动极了,转脸再次恳求:“大奶奶,你给英子一个面子吧!我知道,我不配给崇老爷当孝子--”
我奶奶忙打断他:“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小英子在后面接过了话,真诚地说:“崇老爷对我们恩重如山,虽然老爷不在了,让我们为老爷做什么我们都心甘情愿!”
说罢,额头伏地,“大奶奶,求您答应顺子!”
金顺也将头伏在地上,恳切地跟着说:“求您了!”
我奶奶感慨万分地点点头,也是动情地说:“这俩孩子啊,怎么说呢?我们从来就没把你们当外人嘛。起来吧,我答应你们。”
事后,我奶奶和她哥哥、姐夫一说,他们都表示:“这法子行,难得下人们对崇志一片忠心。”
我爷爷在世时是家里的靠山,所以我奶奶除了时不时逛个庙会、听个戏外出,基本都属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居家妇女,对社会上的事所知甚少。出殡是丧礼中最大的一件事,体面不体面、合不合规矩,要注意的细节可就多了。
主持操办的娘家哥哥杨秉坤一再对我奶奶说:“崇志的心意惊天地、泣鬼神,可是对外头只能说是得了急病,不能说别的。给他出殡,咱可不是图什么摆场面,就是要让咱什刹海这片的人都记得,有这么个觉尔察·崇志啊!”
我奶奶的态度是:“哥,全听你的。”
杨秉坤做主,找北京最有名的杠房,请京城最灵验的风水先生,委托曾经给各王爷府刻过墓碑的工匠制作妹夫的墓饰和碑刻。就连坟地那边要事先安排好坟坑的事,他都做好了十分细致的安排。坟坑也有型制,我爷爷的坟坑按制应是深十五尺、长十五尺、宽九尺的长方形,这必须事先让看坟庄户找人备好一应工料。下丧的时辰要请有地位的风水先生卜算,时辰不对不利后代。下葬放棺时跪拜用的铺垫都要准备,丧种跪白垫,亲友跪蓝垫,颜色、位置都有严格区别。更重要的是从杠房请来抬棺的杠夫,抬棺用的棺罩,沿途撒纸钱的人,每个细节都马虎不得。我爷爷出殡用的是三十二杠,三十二个杠夫一律年轻力壮,身着绿色驾衣,脚蹬黑色驾靴,头戴圆顶官帽,在京城也是出大殡了。撒纸钱者请的是京城头牌“一撮毛儿”,据说他出过皇杠,纸钱撒得都是几丈高,名气极大,真姓名反而没有记得,就因脸上长有一丛黑毛故人称“一撮毛儿”。
诸事准备齐了,出殡当日一切顺当。起灵,丧种摔盆儿,灵入棺罩后,听杠夫头打响尺“当当当”一响,三十二杠就起驾了。我爷爷用的是一丈六的大棺罩,大彩亭子顶儿,四面是绣着仙鹤、莲花等吉祥图案的棺围子,由三十二名壮汉抬行仍甚是威风。棺前的鼓乐,棺后的僧众,再加上后面一字排开的二十多辆骡马轿车,这出殡队伍引得一路之上万人空巷。
“一撮毛儿”的确不愧是京城头牌,有技术有绝活儿,一路上借着风势把纸钱撒得冒天云儿高,过东直门时据说一把纸钱就撒飘超过了九丈九,从此京城殡葬业才有了“一撮毛儿撒钱比城门楼子高”的俗话儿。
更热闹的是送殡亲友见状纷纷有赏,金贵跑前传话:“大姑奶奶赏钱二百吊!”
数十名杠夫便一阵齐声呐喊;金贵再跑前头又传话:“刘大人赏钱六百吊!”
嗬,众杠夫,一撮毛儿,甚至沿街百姓都一片的欢呼哇。
说实话,我爷爷真是在一路欢呼声中到达坟地的。歇息片刻,杠绳拴好,吉时已到,风水先生用罗盘再定准了下棺的方向,杠夫头的响尺就“当当当”了。一片哭声中我父亲及众人依次跪拜,待棺落地后我奶奶牵着我父亲走到坟坑前撒下第一把土,此后就由雇来的人埋土坯坟了。看坟庄头早备下了点心茶水,众人歇了不大会儿,各辆骡马轿车便纷纷启程返城了。我奶奶的车回到兴化寺街家门口,看家管事的早在大门前摆上了一盆清水和一把菜刀,下车后的人都得用刀沾水磨两下,再把脸对着水盆照一照,确认没有鬼影在身后才能进门。
据说,我父亲那次乖巧至极,不用人教就磨刀照面跨门坎了。
送行过来的刘德绪对我奶奶说:“我看这孩子耳垂挺长,当有佛缘吧。”可叹这位未来的佛学大师此预言在现实中最终破灭了。
七、
民国之后,我奶奶带着我父亲还是曾继续过着一段富裕殷实的幸福生活的。我们旗人,在老家儿过世后必须守制三年,这是祖宗定下来的制度,儿孙不得违犯。我奶奶是菜园六条杨家嫁过来的大家闺秀,守制守孝可谓天经地义。我爷爷落葬后一百天,全家上下一律穿白戴孝,吃一百天素食不得动肉。此后三年,我奶奶青衣素服,曾宣布陈府上下不准穿红挂彩,不准饮酒打牌,不准听戏唱曲儿,不准办喜事儿……
事实上家中已无男丁,三岁的父亲不可能主事,剩下二十多名管事的、管账的、看门的、赶车的、打杂的、做饭的、小丫头、老妈子等都是义仆,我爷爷去世后无一人走散,也无人坑骗孤儿寡母,偌大家财应当能支撑到我父亲顶门立户。可叹呐,一切理想和美梦都败在自家亲戚和所谓朋友手上了。
就在守孝一百天将满的某日,突然有客登门,不是别人,是众人厌恶不已的赵五爷。
赵五爷肯定是有备而来,因为陪他来的除了那个在定武军混了差事的亲侄赵得福,还有一位我奶奶的姑表远亲郑三爷。这三位都是留辫子的爷,后头还跟着两个帮着提柳条箱子的大兵,当然也是定武军里的辫子兵了。他们到达兴化寺街胡同陈宅院门口时,门房领班金顺就站在门道里,见到赵五爷就别过脸没搭腔。
赵五爷用手拄着的那根文明棍儿“通通通”地顿了几下,照样摆出架势说:“嘿!小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呀?你那眼睛长哪儿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