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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神
“你们昨夜去哪儿了?”
四人返还厝屋时,妇人刚食过早饭,正俯身擦抹着桌上的汤汁,手裏还擎着只空碗。她扫过几人面庞,本能地察觉某种危险,客套似的笑意僵在脸上。
“怎么脸色这样差?”
没人回答。
当时正是五六点的光景,天井裏晨光熹微,青白色的天光却衬得顶厅裏更加昏暗逼仄。一只多脚的虫快速爬过,藏进砖地的缝隙。
四人黑着脸,浑身湿透,如同新近还魂的水鬼,只顾空着眼朝前走,身后留下一长串的脚印,湿淋淋的。
领头的高鹏身子抵住了桌,也不低头去瞧,只拿手扶住桌边,屁股一沈就坐了下去,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
紧跟着是赵晓山,再接着是赵晓海和王文龙,四人各自占据了长凳的一端,依旧是闷不吭声。
妇人匆匆端来几碗鼎边糊,翻腾着热气的氤氲,试图以此唤回他们的生机。
“我刚才还想着你们今天会不会来呢,新煮的,趁热吃些。”
环视一圈,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
“咦?那个小伙子呢?怎么不见他?”
本是寻常的一问,几人却像是被人从后面扽了下似的绷直了背脊,面面相觑,期待着对方能给出个答案。
然而,他们在对方脸上也只看见同样的惊慌失措。
赵晓海前后打着摆子,几近要坚持不住。
“谭阿姨,我们淋了大半夜的雨,能不能帮忙煮点姜茶?”开口的是王文龙。
妇人盯住他,欲言又止,随后又狐疑地看向另外几个,似乎在猜测些什么。
王文龙久久看向她,眼神近乎哀求,妇人最终点点头,拧身朝裏间走去。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就连遗照裏的诸代先祖们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水珠汇成小股的水柱,顺着几人小腿朝下淌,在脚底汇成一滩滩的小湾。
“刚才——”
赵晓海两手护着热碗,牙齿仍格格地打颤。
“刚才咱在庙裏看见的,到底算什么?
他们环岛找了大半夜,一无所获,最终又一次回到了寺庙。
当时是三四点钟,正是一日中天色最为昏暗的时刻。
古庙隐在暗影裏,失了白日的华贵,反衬得有些阴森。花窗裏漆黑一片,仅露出零星几盏长明灯,散着飘忽不定的红光。
偏殿的门窗仍是紧闭。
王文龙伸手要推,又有些怕,手停在那裏半天拿不定主意。赵晓山将他推开,一脚踹了过去,这回竟没受什么阻拦。门本就是虚掩着,他这一脚过了劲,连带着整个人栽了进去。
吱呀,门板回弹了几寸,只露出道微张的缝,几缕青灰色的薄烟逸出。
“哥?”
房内响起闷响,紧跟着是嘶嘶的倒吸气,随后才是赵晓山瓮声瓮气的回答。
“来吧,没啥危险,就是……”
三人走进去才知道他后面要说的是什么——就是有点古怪。
房内各角落点满了土油灯,充盈着昏黄光晕。
当中地面摆着两只老旧木箱,赵晓山翻了翻,一只裏头搁着四十二本落笼簿
传统剧本
,另一只掩着,上面供着朱红色的小神龛。
神龛四四方方,前面用红布遮挡,看不清裏面是哪尊神。
香炉裏燃着香,袅袅青烟。
赵晓山犹豫再三,手伸了又缩,始终不敢拿手去掀。
靠墻立着几排木架子,零散堆砌着大大小小的偶头,都是还没上色的粗坯,五官模糊,只用刀大致刻出个人脸的轮廓,像是尚未长成的胚胎。王文龙在角落裏拾起一小捧黑色丝线,捻了捻,质感类似人类的头发,他轻轻放下,不敢细认。
再往裏走,一拐弯,迎面悬着道刺绣的红门帘子,离着地面几寸的距离,散出更为浓重的檀香味。
几人面面相觑,高鹏咬咬牙,头一个掀开帘子踏进去。
门口一张矮桌,一个年轻的后生俯在灯下,正为新制的木偶开脸。他左手捧偶头,右手擎画笔,用极细的线条在木偶脸上勾勒出眉眼,抬眼见着几人,惊了一跳,不由得停住手。
“你们找谁?”
削尖的下巴,冷白的面色,脸上浮的不知是油是汗,灯光一t映,亮堂堂的,整个人也像只盖过蜡的偶。
“不能接笔。”更暗处传来道更为苍老的声音,“接笔必留痕,开脸讲究个一气呵成。”
少年受惊,手中笔一顿,果然在偶人脸上留下个小黑点。
那把声音似乎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凌空又发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