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哥抚平了他的委屈,王文龙笑笑。
“都是小意思。”
菜名起得花裏胡哨,他看不懂,也不好意思守着亲戚多问。一桌裏有几个都点错了,特别的辣,他吃不惯,可也舍不得不动筷。对面的堂弟堂弟媳也嘶嘶哈哈地吃,不住地称讚,他也不知他们是真喜欢吃辣,还是给他保全面子。
只有两个小孩苦着脸抱怨,王文龙不忍心,又给他们加了两个儿童套餐。堂弟媳拼命地拦,自然是没拦住。
王文龙肠胃本就被酒折腾坏了,几盘子辣菜下肚,饭局还没结束胃已经开始抽痛,额上隐隐渗出了汗,他强忍着,不敢说,怕扫了大家的兴。
又忍了两个多钟头,总算把兴高采烈的一家人给送走了。
买完回程的地铁票,卡裏还剩一百三十二块钱七。
一路走来,他没天赋,没家底,没人脉,有的只是努力,得时刻牙关紧咬才能保住一份普通人的体面,而如今,就连这最低的尊严他怕是也要把不住了。
王文龙忽地又想起了那只小鱼。
大堂经理瞥见后,快速招来服务员将它舀走,扔在暗处的垃圾箱裏。他听见服务员向另一个低声抱怨,说经理因为这破鱼扣了他五十元钱。
它的求生变成了错误,因为它想活,反害旁人损失了工资。短暂的一生,到死都被不相干的旁人怨恨,只因没有如他们所愿,变成盘子裏的那盘菜。
王文龙胃部一阵翻涌,冲到地铁站裏的厕所呕吐。
辣椒混合着胃酸烧灼着食道,吃下的饭食全部腾了出来。吐到后面,只剩下浑浊的胃液。扶墻出了厕所,他一身冷汗,虚脱地蹲在地上,眼前是来往不停的脚,人人躲避,好像他是一团臟污的垃圾。
一直以来,他处处体贴,事事周到,竭力成全所有人。可如今,谁又来帮他呢?
“没事吧?”
有谁轻声问询。接着,是一双手温柔地晃动他的肩头。
再张眼,一双脚停在他面前。
后来呢?
再后来,他们成了。
农产品公司裏,他利用自己的见识和手段,帮乡亲们谈成了几单大生意,村裏滞销的水果蔬菜总算有了去处。王文龙感到峰回路转,自觉终于长成了能让家族骄傲的样子,想到父亲开心,他自己也就跟着开心。
事到如今,他仍记得,那晚自己很兴奋,在村东头的饭馆定了一大桌,叫了许多的硬菜。他焦躁激奋地等待着,在咯吱作响的木凳上不住扭动,他等着父母,等着姐姐姐夫,等着家人们迟来的夸奖……
傍晚起了北风,大道上天色昏暗,路人裹紧衣领行走在雨雪中,看不清脸。
门响了,有谁走了进来。
……
门响了,掀开夜的一角,风灌进来。
已到中年的王文龙微微张眼,自往事抽身,一点点在现实中落地。
屋顶天窗飘进隐隐的歌声,似女人,又似孩童,听不懂的闽乡歌谣。
天黑黑
要落雨
海王船要出岛
阿爸出海去讨鱼
阿母烧船送王船
他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什么,稀裏哗啦的响。
再摸,是装在盘子裏的一碟碟菜。
一道人影站在床头踏斗上,正弯腰看他。
他登时起身,“干嘛?”
曾阿嬷并不回答,只擎着块点心,笑着往他嘴边送,碎渣落了一床。
王文龙想起来,今天晚饭时他没有胃口,当时曾阿嬷曾瞥了他几眼,也许是担心他饿坏肚子,这才半夜偷着进来送菜给他吃。
心裏一暖,他接过点心笑着就要送到嘴边,可刚张开嘴,他僵住。
临睡前,门明明是反锁的,她是怎么进来的?
猛回头,睡在内侧的高鹏果然不见踪影,而老人端来的菜盘排开在他身侧,紧紧围绕着,反倒像是祭神用的供桌,而自己便是最当中的祭品。
脑中炸响小学徒的声音。
第二个,很快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