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兜兜转转,却又一次回到童年的原点。
适合她的路,少。
旁人给她推荐的岗位大多是留校老师、宣传口、内勤或是窗口服务——
“可我想当刑警。”
听的人只是笑笑,“女孩子家家的,多危险,选个稳当点的,为了你好。”
她服从安排,社区、内勤干了个遍,但从未放弃过目标。她不断用时间证明自己的抗压、坚定、身强体壮。有时也觉得疲惫,仿佛越过一山又是一山,同届男生早就进入警队跟了不少要案了,她还在无数次地证明她的刑警梦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
直到临近中年,经了小十年的考验,何宜君终于得偿所愿,叩响了刑侦队的门。
本以为会如鱼得水,可真正加入了才知道,又是新一轮的考验。
她同样需要不停地证明,证明她懂行,证明她能扛事,证明她不是来“玩玩”。
头回出现场,是帮小混混酒后闹事,失手打死了路边摊的摊主。
赶到的时候,老人家的尸首横在街边,白发苍苍的脑袋歪向一侧,大睁着眼,右脚的鞋被人踩掉了一只。
旁边的三轮车上拴着只杂毛的小狗,不停地吠叫、呜咽,拼命朝前挣,想要拱主人逐渐冷硬的身子。
“就为了一盒炒饭,五块钱。”
案情清晰,很快处理完毕,临走时何宜君发现小狗身上也有血。
围观的人说是护主过程中被人拿砖砸的,眼下老人被车子拉走,再没人管它,只栓在一旁等死。
何宜君于心不忍,“这怎么办?”
同事扫她一眼,“觉着可怜,你可以抱回去养。”
“行。”她说着,弯腰就去解那绳子。
“诶,不是吧,你来真的?”同事诧异地望向她。
何宜君低头查看小狗身上的伤口,没说话。
回去后,这事不大不小地传开了。本就是这批新人裏唯一的女性,这下子围绕她的争论声更盛了。有说怕她情绪化容易冲动的,有说怕她心软没理性的,有说怕她体能差,关键时刻掉链子的。
一句一句,何宜君全都听进耳朵,拾进心裏。
她又一次开始证明,证明她能够像他们一样专业。她模仿,压抑,刻意表现得跟他们一样,甚至偷着练习起抽烟,只为了能够打成一片。她将过往的自己揉搓成只柔软可塑的面剂子,强压进统一的模具,妄图卡出一模一样的花纹。
可是,她永远无法真正成为他们。
某回深夜开完会,孙军他们几个一面分析案子,一面自然而然地叼着烟走进了厕所。
何宜君停在门口,看着厕所上的标示,再一次清醒过来,她永远无法真正地变成他们。
可是,她为什么非要变成他们呢?
她一路抗争,究竟要隐藏什么?改变什么?她自始至终到底为了什么在自卑?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为什么要为她的本性而卑微?
何宜君哑然失笑,在那一刻猛然发现,自己竟也被那刻板的认知绕了进去。
她永远无法成为他们,这是事实。
她根本不必成为他们,这同样也是事实。
自幼年起就蒙住双眼的浓雾散去,她终于在这一瞬真正看清了与自己缠斗几十年的对手:偏见。
偏见之下,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受害者,只待特定的那个瞬间。
无t论男女,无论老少,但凡与过往经典认知不同,那就是离经叛道,就是大错特错。
这让何宜君觉得十分不爽。
偏见不过是过了时的认知,某种现象,如果一时间还不习惯,那只是因为先前做的人少,类似的场景众人见的少,只要做的多了,见的多了,也就变成了寻常。
她决定从她开始,做一些新的尝试。
所以等孙军几个洗完手出来,看见何宜君正叉腰堵在男厕所门口。
“如果不想撒尿时我在旁边盯着,下次就别跑到男厕裏头讨论案情。”
“诶唷,”孙军不好意思地挠头,“忘了,先前队裏女孩少。”
“那你最好赶紧习惯,”何宜君也笑,“以后队裏的女孩会越来越多。”
世界有偏见,而她有坚持,只要她的力道更大,这场掰腕子,赢的就是她。
她会赢,她必须赢。
为了自己,为了后来的无数个小何宜君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