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附近已被清理了出来,法医痕捡忙裏忙外,画线拍照。
村长刻意避开视线,看向何宜君。可她偏又不茍言笑,一双眼厉得很,村长被她盯得发毛,又不敢去看死尸,只得看地,自己讲给自己听。
“他不是本村人,一年多前来的。我记着呢,那夜下蛋子
冰雹
,他破衣烂衫的,大冬天就穿着一只鞋,另一边赤脚,全是血。血风干了,就凝在一层层的皴上。
“也不知道家在哪儿,一张嘴只会嘞嘞嘞的,话也说不清,问名字也不知道,就听见个伍什么。时间长了,干脆就都叫他伍疯子了。”
何宜君走到尸体近旁,蹲下身去细瞧。村长停在几步开外,只把脸昂向天空。
“我们打听来着,没人知道他本家在哪儿,只知道是从南边几个村子一路讨饭来的。没人管的时候,就翻捡垃圾吃。人憨傻,有次追着个小媳妇满山地跑,被人家男人打瘸了半条腿,后来一直就有点跛脚。”
许晓拿着本子在一旁记录,村长像是受了鼓舞,冲向他,话也密起来。
“给他送走吧,过几天又回来了,我们村的人心眼好,看他可怜,也就由他去了。反正等了段日子,也没人来领,我们就给凑了点盖窝
被子
什么的,平日裏就住在东边废弃的古窑裏。吃百家饭,不至于冻死饿死。”
何宜君搓搓手起身,村长下意识朝后躲,避开。
“来的时候就疯了?”
“其实也不算疯子,咋说呢,一时清醒一时迷糊的。不过我看他清醒时候比发疯还吓人呢。脸色青黄,眼珠子直楞楞地瞪人,不说话。疯的时候反倒好点,就吃着鼻涕傻笑,不咋动弹。”
何宜君指挥着许晓给尸体拍照,村长干呕了几声,又别开头去。
不远处,派出所的人正询问最后几个接触过泥狮子的人。
那塑狮子的工匠喘着粗气,揪着警察的袖口不肯撒开。“对,是我最后经的手,但我敢指天发誓那时候裏头确实没人。再说了,干活的拢共有七八个人来,你们凭什么就抓着我不放?”
“我说我不干,我不干,他们非要我干,说这个挣钱——”之前卖柴禾的小贩在一旁呜呜地哭,“我真不知道裏面有人啊,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敢往裏添柴吶——”
村长看不过眼,冲上去对准他屁股蛋子就是一脚。
“出息点,人又不是你杀的,好好配合就行了,哭个啥!”
小贩抽噎着,嘴一瘪,又要掉泪。
“憋住!等回去你爹熊你!”
教训完小贩,村长掉过脸来,又冲何宜君他们满脸堆笑。
“这我本家外甥,抓起灰来比土热
方言,比喻沾亲戚比旁人靠得住
,这不寻思让他趁着庙会抓紧挣点学费嘛,哪想到摊上这破事。”
村长自己叼上烟,又顺手给许晓塞了一根。
“二位领导,这伍疯子到底什么来头?还劳烦你俩专程从外省跑来调查,看样子是个人物啊——”
许晓大大咧咧一扬手,“我们怀疑——”
“村长,你觉得是意外吗?”
何宜君忽然开口,掐断了许晓后面的话。说这话时,她没看向任何人,只微微仰头,盯住夜色中泥狮子的眼睛。
失去了焰火,狮子也失了大半的神采,只剩一双烧得焦黑的空洞。
村长看看她,又低下头去,吧嗒吧嗒地嘬烟。
“怎么不是呢?这块民风淳朴,谁会想着去杀个不碍事的疯汉呢?估计是天冷了,他看着那裏面暖和,趁人不註意,自己钻进去的。”
顿了几秒,村长又清了清嗓子,换了种他们未曾听过的语调。一瞬间,他不再是八面玲珑的村长,只不过是位年过古稀的疲惫老人。
“我心裏头是真难受,怪可惜啊。你们是没见过,其实疯子年岁不大,还是个孩子模样。我们村也有赤脚医生,农闲时候配过药给他吃,慢慢好多了,偶尔也能说上两句正常话了。”
“事发之前,有什么异常吗?”
老人吸吸鼻子,哽住,脸也垮下来。
“现在想起来,越发觉得日怪得很。前日裏,他脸也洗干凈的,站在树下跟我笑,说他病好了,要走了。”
他看向旷野。夜风寒凉,打了个哆嗦。
“我问他上哪走,他说回家。我问家裏还有人吗,他说没事,有朋友。”
“朋友?”许晓一怔,“你见过他所谓的朋友吗?”
老人摇头,抹去迎风流下的泪,手放下,又变回了村长的模样。
“警官,疯子的话,怎么好当真哟。”
夜已深,看热闹的闲人仍未散去,一堆一堆的,抄手缩脖,挤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
泥狮子脚下,附近村镇几位德高望重的族长拦住警察,正低声商议着什么,外围绕着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汉子,一个个表情肃杀。
风中夹带着零星字句。
“活着也是遭罪——”
“命裏註定,t死了也倒是解脱。”
接着,不知为何起了冲突,推搡着,有谁高声嚷嚷着什么。
“那现场几百号人都添了柴,你们都逮起来枪毙吗?!”
何宜君两手抄袋,背离争执的人群,大步走在前头。许晓一路小跑,跟在她后面碎碎念叨。
“要我说回去就该找个庙拜拜,什么狗屎运气啊。苦追了三年多,这嫌犯好不容易要逮住了,又不明不白地死了,白折腾一趟——”
他拉开车门,一头扎了进去,哈着白气不住地搓手。
等了半天,却不见何宜君上车。
抬眼看,何宜君正手扶车门,朝向远方的旷野楞神。北风汩汩地灌进来,许晓顺着她的视线也瞇眼去瞧,可除了枯枝败叶在风中摇摆,没看出任何门道。
刚要发问,队长一甩车门,大步走入夜色。
而此时,躲在树影裏的人也发现了何宜君,转身想跑,一拧身,却正被她拦住了去路。
“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