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几十年屠夫,他太知道那是什么了。
赵晓山颤抖着起身,如今再看,不大的房间裏遍布着血迹。
床单有,窗棂有,门框有,血淋淋的地面,朝外延伸,一寸一寸,皆是某种指引。
昨夜,浑身是血的赵晓海是跌跌撞撞逃出去的。
难不成是自己梦魇,错手杀了——
不敢想,赵晓山扇了自己一巴掌,妄图把这个念头打出去。
不会的,晓海不傻,肯定是知道躲的,他现在肯定是好好的藏在哪裏
可是,他会藏去哪裏呢?
赵晓山下意识想喊高鹏帮忙,可转念一想又闭了嘴,觉得还是自己找比较好。
顾不上穿衣蹬鞋,他赤膊冲出门去。
雨落个不停,早已将天井裏的血水洗刷干凈,天地间一派雾煞煞,凉冰冰。
赵晓山以古厝为中心四下找寻,满眼只见倒塌的瓦房,掀翻的屋顶,被卷上陆地的鱼虾,以及泡在水裏的死鸡与猫狗。
鼻腔裏灌满了腥气,土腥,雨腥,风腥,以及另外一种——
本是转身要走,赵晓山忽地又住了脚。就在刚刚行过的一瞬,他在那处拐角捕捉到一股子腥臭,是他所熟悉的血腥味。
往前走,分岔小径的尽头是间极为简陋的平瓦房,砖砌的矮墻遍布青苔。
那是村裏搭建的临时猪圈,裏面圈养着祭祀那日待宰的猪。为防止雨水倒灌,村人用塑料布草草围了一圈,作为应急的防护。此刻,狂风早已将篷布撕裂出四五道豁口,残损的长条形塑料布时而有气无力地垂头耷拉脑,时而梗起脖子随风招展,劈啪抽打着銹迹斑斑的铁栅栏。
暗色的房梁正中,好像悬着个什么,猩红的一个小点。
晃晃悠悠,像个吊死的小鬼。
赵晓山又走近了几步,看清那是悬在房梁底下的一只人偶。
同样是轿夫的打扮,鲜红的绸衣上沾染了泥浆,瘦巴巴地箍在身上。
人偶有颗圆滚滚的脑袋。
赵晓山不忍再朝上看,可是控制不住,黑眼珠子一跳一跳,一寸寸地朝上移。
果然,他看见一张木雕的,熟悉的脸。
缩小版的赵晓海眼神空洞,茫然朝上望着,这让赵晓山蓦地想起菜市场上,那一颗颗被人剁下来的羊头。
“哼哧哼哧,嘶——”
兽类护食的嘶鸣引起赵晓山的註意,他这才发现,原来屋裏还有其他活物。
七八头猪围拢在一起,硕大的脑袋相互抵着,正啃食着什么。公猪们个个胖大滚圆,背上生着粗硬的黑毛,哼哼唧唧,拱嘴快速耸动。
赵晓山知道,杀猪前几天要停止饲餵,只充分给水,为的是让它们排空肠胃。
按理说祭祀临近,早该禁食一段日子了。
他望向食槽,果然是空的。
可它们眼下偏又个个吃得歇斯底裏,似乎像是知道这会是此生最后的一餐。
待宰的牲口,到底在争抢些什么?
赵晓山有些茫然,又有些怕,他不想知道答案了,此刻他只想要调转过身子,躲回房裏,当做一切无事发生。
然而,一双脚却不听使唤地自己朝前迈,淌过遍地的泥浆与粪便,一步一步,向前。
也许是身背着屠夫的煞气,公猪们见了他,一个个地抖着腿朝后缩,涟漪般退散,刚好露出当中的玩意儿。
赵晓山停住脚,脊背僵直。他不敢低头,只将两颗黑眼珠子向下瞥去。
找到了,他残缺的弟弟,赵晓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