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一语成谶。一个早已死去的人,没人再会担心他是否在今夜死去。
眼前这落魄的男人正是他要寻找的目标,这个世界每分每秒都有人失踪,而弱社会联结的人正是每个犯罪分子最梦寐以求的受害者。
他站在崖边,想象着男人一路滚了下去,直至脑袋磕在尖锐的海岩,脖子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不动了。等潮水涨起,海浪自会带走他的尸身。
就算警察追查,也不过是一桩意外。一位好奇的游客,一个刻苦的龙套,为了观看当地民俗失足坠落,抑或是郁郁寡欢大半生,选择在这裏自我了结。
男人的家人不相信他会演戏,可只有他知道,这男人的演技到底有多么精妙。
可惜,这是场一生只能出演一次的好戏。
“肉粽黄,杀青。”
他喃喃低语,随即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天亮之前,他还有另一桩事情要去处理。
杀了,得把他们全都杀了,用他们的尸身垫脚,他便能脱离苦海,一步步重回人间。
“曾经,我也信好人有好报,”他苦笑着换上副新的手套,“如今,我只信神鬼怕恶人。”
榕生小心翼翼地绕过半截倾颓的樟树。一路上,他没见到一个活人。
这也能理解,岛子南边正在举办庆典,所有村民都奔去参加送王船的仪式,本就人烟稀少的渔村彻底成了空村。
阿妈不让他去,怕他八字软,被拖上王船做水手。
他其实心底也不想,没了福仔,没了曾阿嬷,如今再没任何庆祝的心情。独自困在家裏憋闷得慌,既然风雨已停,他便寻出手电,摸黑出了门。
兜兜转转,又一次绕到了村落边缘的那幢古屋。跟想象裏的一样,门窗皆是黑洞洞,没有光。
他还记得,屋后有一口枯井,当时福仔就是躲在那裏吃草。果然,井仍在院中等他。
榕生来在井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石,重温着他们最后一次相见。
“如果世上真有鬼,”男孩打了个寒颤,仍撑着不肯怕,“如果真有鬼,那你们要记得回来看看我。”
他向着夜空发愿。
“曾阿嬷,福仔,如果回来的是你们,我不会怕,我会跑过去,会牢牢抱住你们,求你们别走,别扔下我自己——”
啪,有什么从身后扔了出来,正落在他眼前的草稞子裏。
榕生有些怀疑,不知那东西是不是自井底跳上来的。
啪,又是一个。
这一回看得更清楚。他走上前,发现是半片残缺的瓷片,属于汤碗的某个部分。榕生识得这个花纹,自己家裏也有一只近似的。不对,是村裏的人家都有,人人家裏都是差不多的饭碗。
他握住手电,一双手不听使唤地抖,颤巍巍的光圈套住了枯井。潮湿的井沿泛着轮亮晶晶的水珠,再周围是无尽的黯,没有一个人影。
风声之外,他听到某种更为微弱的风声。
井在呼吸?
不,第二场风似乎来自更深处,来自井底。
他想起那一日,也是听见井裏有说话的声音。
“谁?谁在那?”
没有回答,只回以微弱的噪声,似乎有什么正刮擦着井壁。
榕生两手攀住了井臺,探头朝下看。黑漆漆的,腥臭的冷风扑面。
他试着将手电朝下打,看不清楚,再一晃,照见一双黑亮亮的眼。吓了一跳,他连忙缩回身子,连滚带爬地逃离。及着在远处停住脚,一颗心仍扑通扑通乱蹦,撞得他胸口疼。
回头看,还好,井没有追上来。
他俯身捡起刚刚掉落的手电,忽地,内心深处涌起一丝纤细的渴盼,就像是久旱的大地上空拂过的一片云,牢房铁壁上钻出的一个小眼儿,日历上被反覆圈起的那一个假日,总归是个希望与盼头。
他听村裏老人讲过还魂夜,那刚才看见的会不会是——
榕生关了手电,将自己藏在夜的羽毛底下,只壮着胆子将声音放了出去。
他看见自己的声音抖抖索索,代替他,一寸一寸地走到井边。
“福仔,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