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他迟疑着坐在那,看刚才被他揉成一团的包装纸一点点摊开,但被人攥紧的胃却没有丝毫舒展,一肚子的怒火委屈疑惑不甘铸成个大铁蛋子往下坠,疼,疼得淌出泪。
啪,他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来咯。”
十来分钟后,老板娘将热好的饭菜重新端了上来,可刚才还坐着三个人的桌子眼下却空无一人,扭头瞧,只见柜臺上有人用计算器压住了一摞钱。点数一番,多了一张,而酒柜上少了两瓶白酒。
王文龙醉醺醺的,不愿回家,只逆着风,顺着土路往前走。
他脚步趔趄,看见荒野处亮着灯,黑黢黢的影子,像是围了一圈人。他想起那是个早废弃了的养殖场,也不知这些人大半夜的凑在那裏干嘛呢?去瞧瞧,反正他眼下也无处可去。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见乱哄哄的一团,好像是有人凑成一圈在打牌。
打牌好,他上大学时候就爱玩。刚歪歪斜斜地过去,恰好有个男的骂骂咧咧地起身,他顺势坐下,迷瞪着一双眼,摸起那人扔下的牌就打。对面几个男人乜他一眼,倒也不说话,轮流出牌,相互打下去。
可是今晚手气臭,一路向下,一路输。隆冬风大,头顶现拉的灯泡忽闪,王文龙脸也跟着阴晴不定。打到一半,他把牌扔下了,起身要走。
“你什么意思?”对面一个矮胖男人不干了,“你摔牌给谁看呢?”
“没摔谁,”王文龙嘴硬,“跟你没关系。”
“我就坐你对面,你不摔我摔谁?!”
矮胖男人上来就动手搡他,王文龙本就不爱动粗,更何况此时酒精上头,只一个劲地往后撤。“少欺负人,你们都一伙的,我看出来你们几个相互餵牌,打着没劲,我不玩了。”
他扭身要走,胳膊被谁钳住,另一个高壮的男人轻而易举将他拉了回来。
“不玩?你说不玩就不玩?”赵晓山朝着牌桌一努嘴,“先前输的钱给补上。”
“什么钱?”
一旁的赵晓海抱着膀子,冲他呵呵笑。“装,装真像,要是你小子赢了钱,那肯定不是这副脸了。”
王文龙酒醒了大半,环顾四周,扑克、麻将、骰子,原来误入了临时的赌场。他想起先前听谁说过,春节头半个来月是返乡高峰期,不少跨县的地下赌局暗自活跃,大多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没想到自己今天竟稀裏糊涂撞上了。
“赌博违法,”想到对方干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他自觉有法律可倚,直起了腰桿子,“信不信我报警抓你们?”
此话一出,所有摸牌的人停了手,齐刷刷往这边瞅。人群分开,另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过来,笑嘻嘻地掏着自己耳朵眼。
“兄弟,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王文龙还没开口,一只板凳就兜头砸了下来,只觉得右眼角有什么热乎乎的往下淌。
见了血,赌徒们一哄而散。有那精明的,趁乱抓起地上的钱跑,其他人有样学样,麻将、扑克乃至板凳,顺手捞起什么算什么,疯了一样撒丫子逃。
人群一哄而散,奔向四面八方,赵晓海见拦不住,只能转过脸来逮住了王文龙一个人撒气。
“大爷的,今晚原来能挣一笔的,就赖你小子搅局。”
王文龙还手,可赵晓山和高鹏很快也凑了上来。他们一伙人推他搡他,围成个半圈,拳头皮鞋劈裏啪啦往下砸。王文龙蜷缩在地上,护住头,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身体各处的存在,懵,热,然后才是疼。
“别打了,别打了——”
他失了体面,不住哀求。对方大概也是累了,喘着粗气停了手。
赵晓海拖起他一条胳膊,摘他的表,往自己手上套。
“鹏哥,这什么牌子?”
那个被称作鹏哥的男人冷笑。“杂货,不值钱。”
“靠!”赵晓海扔了表,对着王文龙肚子又是一脚,接着弯腰去摸他的钱包。当中掉出几张名片,他瞇着眼念起来。“……有限公司……总经理,”他拍拍他的脸,“哟,看不出你还是个总呢。”
本已走开的高鹏听到这裏,忽然调过头来,“王总,你看我们生意也让你给搅黄了,这损失怎么也得给补一下吧。”
王文龙知道碰上了硬茬,打算自认倒霉,“多少?”
高鹏眼珠一转,咂咂嘴,“给十万吧。”
“十万?”王文龙挣扎起身,“这么个小破摊,你要十万?”
“王文龙,你好歹也是个总呢,十万对你来说不算个事吧?”赵晓海用名片一角戳着他的伤,“这上面可写着你单位地址呢,估摸着你家应该也不远,咱都是乡裏乡亲的,只要打听一下肯定能摸到门。要不,要不我们上你家,或者去你单位讨去?”
“我真没有——”
“那也不急,”高鹏递过本本子,“你在这空白地签个字,我们回去补上欠条,慢慢还。”
说着就有谁去拉他的手,死命往下按手印。王文龙挣脱不得,脑子裏燃着一团火,恨毒了自己,恨毒了命,为什么倒霉的总是他,为什么碰上这些烂事的就不能是别人,为什么丁小宇总是风光体面——
“给你说话呢,你小子上什么神?”赵晓海压住了他大拇指,“让你在这纸上按个手印。”
“哥几个,我换个方式赔你们吧?”
此话一出,一众人都楞住,就连王文龙自己也蒙了。他知道不对,但是他控制不住,只觉得另一股巨大的力量扶起他,撬开他的嘴,那些话自己劈裏啪啦往外涌。
他看见另一个王文龙站在那,颤巍巍地笑,天灵盖上悬着枚巨大的铁钉。
“我知道户有钱人家,要不咱一起合作,发笔大的?”
砰,钉子砸下来,热腾腾的鲜血飞溅,而那份痛,迟了整整四年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