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巨响,渔船猛烈摇晃,陈巧红身子也跟着趔趄。回头看,不知何时另一艘船飘到切近,眼下正顺着浪涌,一下一下撞击着小船。
王文龙视线漂移,远远地瞥见船尾一道瘦弱的黑影无声攀上了船。
“相信我,放我回去,我会去自首。”
他拿话拖延着时间,看着陈巧红身后的黑影一点点升起,猛地,那道影子飞扑过来。
“你干什么?!松手!”
衣衫破烂的宋哲跌跌撞撞保持着平衡,手却不肯撒,死命抱住陈巧红,二人扭打成一团。
“阿姨,不能杀他!杀了他你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你明明是好人——”
“小宋你不要管,你只要回到你爸那,告诉他——”
“我根本不是宋哲,我叫滕家豪,是警察!”他死死箍住陈巧红,大力去夺她手裏的渔叉,“我不可能看着你犯罪,你信我,我会把所有的事上报,他会受到法律惩罚,我保证,他逃不掉的——”
警察?王文龙怔住,他绑架谋杀的是警察?
他把警察推到海裏?杀警察是死罪,他死定了。
好,就算不死,就算回到岸上去,他也是要判刑的罪人,坐牢之后呢?坐牢之后,他会成为整个家族的耻辱,他的父母妻儿会一辈子被乡亲们戳脊梁骨,他的余生也会活在羞辱之中,天大地大,但他无处容身立足。他害怕,比起死,他更害怕那种人生——
苦行修行
无有出身之路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王文龙,你干嘛!”
滕家豪看见他捡起刀,哆哆嗦嗦往前走。
“听见没有,把刀放下!”
王文龙像是没有听到,只是两手攥刀,一步步靠近陈巧红。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对他们那么好?!丁小宇有那么优秀吗?为什么他明明是个孤儿,但是他得到的爱却比我多得多!如果,如果我是你的孩子,你也会这么为我吗?!”
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哭得歇斯底裏。
“你告诉我,你会吗?!哪怕我没出息,考不上好学校,找不到好工作,没办法光宗耀祖让你脸上有面,你还会包容我吗?!会爱我吗?会为我骄傲吗?!”
滕家豪试图挡在她前面,可是陈巧红将他推开,她盯住王文龙痛哭的脸。
“你说的这些,跟爱有什么关系呢?”
王文龙怔住,是啊,这些条条框框跟爱不爱有个屁的关系。他这一生就是场无休止地竞技,只要落后,只要认输,只要不是第一,瞬间就会丧失被爱的资格,可真正的爱根本不是权衡,他不明白自己这一生奔波,到底活了个什么……
他放声大笑,笑得泪流满面。
“如果我生在你家,会不会一切不一样?如果我是你的孩子,会不会一切不一样?”
陈巧红没有回答,只是平静面对他的崩溃。
“陈阿姨,虽然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但还是想跟你说句对不起,是我想错了,我真的错了,但是——”
做错的事情无法偿还,永远没有救赎,他不是弥补,此时此刻他只是自私的想要一个终了,一个解脱。
他仰头望向天空,夜幕四合,如一口巨大的钟将他笼罩,铺天盖地的诵经声轰鸣。
想无量劫转四生
受苦无尽
直到如今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你们听见了吗?”
他侧着耳朵,指了指天。
“有人在念经。”
想父母爷娘
一去永不得相见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小宇死后的每一天,我耳边都会回荡这诵经声,昼夜不停。原本,原本我以为是在为我哥超度,如今才明白,这一声声都是念给我的。”
眼看着离世
抛撇我一切眷属t无主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王文龙笨拙地爬上船头,迎着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如同七岁那年的日暮,他迷失郊野,在渐浓的夜色中怕得瑟瑟发抖。
“陈阿姨,我还你条人命,就当我这个懦夫,最后勇敢了一回。”
他久久望着她,忽地委屈。
“如果有来生,我也希望——”
浪头打来,陈巧红看着他跌落下去,带着未脱口的话,带着未完成的一生。
宋哲扑过去捉,可他水性不佳,他与王文龙之间隔着万千个反方向的浪,他只能看着他被潮水推得越来越远,他只能看着王文龙遥遥挥了挥手,最终消失不见。
……
他向着水底下沈,人间的一切渐渐远去,再与他无干。
耳畔的吟诵声终于止歇,最后的几分钟,他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不甘,自怜,怨恨,惶恐,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的呢?
算了,就让王文龙的一切到此为止吧。
眼底的泪与无垠的咸水融为一体,海洋张开怀抱,无声接纳了罪人。
王文龙吐出此生最后一串气泡,这本就不属于他的一生,他终于还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