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了案,可无人欢喜,警车裏气氛有些压抑。
何宜君一言不发地开车,脸色铁青,副驾的许晓也不敢多说,只瞅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后座上,滕家豪和另一名警员一左一右地看守着陈巧红。
陈巧红倒是安静,两臂挨在一起,戴着手铐的一双手搁在膝头,转脸望向身后。
视线裏的女岛愈来愈小,她所熟悉的山川乡道,古厝庙宇,渐渐后撤模糊,不住地缩小,像是化在水裏的一粒糖,缩,缩成故事最后的一个句点。
脖子扭得久了,酸胀得很,可她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看,心底也大约知道,怕是此生最后一次看见了。
车在长路上颠簸,她肚腹内开始翻腾,闭住了眼,咬牙忍着。
曾经发誓保护的无辜者,如今变成自己亲手逮捕的罪人,何宜君只觉得胸口堵闷。
接下来怎么搞?高鹏几人尸沈海底,能不能捞得到还两说,可山下又发现另一具无名男尸,这也跟她有关吗?还有她家裏残留的钩吻,也不知留着干嘛的。盘子和碗都得留样,带回去等着化验,到底是不是投毒具体还得等检验结果——
“何警官。”
后座传来陈巧红的声音,很轻,近乎是气声。
“我死后,能不能葬在女儿旁边?”
“现在说这些还早,案子性质还没定。”
陈巧红再不说话,陷入温顺却不祥的沈默。又隔了十来秒,后座响起一声惊呼,是滕家豪。
“何队,何队——”
许晓顺着声音回头瞥了一眼,“我靠,师父出事了!”
何宜君急剎,转头,只见陈巧红双目紧闭,额上一层细汗,人昏厥过去。
车裏众人如何惊呼,如何抢救,陈巧红全然不知。
眼前万花筒般旋转,她坠入纷乱的白日梦境,跌宕的一生在眼前走马灯般浮现,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潮水般后退,一幕幕地闪过。
不知为何,这本该劳苦难捱的一生,此时回想起的却全是甜蜜幸福的时刻。
夕照裏,阿民被晚风鼓胀的衣衫,浓密柔软的卷发不住遮挡他的眼。送你,他笑着咕哝,瘦黑的面颊衬得一口牙更白,摊开沾着海盐的手掌,当中是晶晶亮的一副耳环……
她与阿母一起在滩涂中挖沙虫,春末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在脊背上,不久便出了层薄汗,痒痒的。她跑向浪边,将一尾搁浅的小鱼送回海中,回头看,岛上的林木正在生新的叶,大团大团的嫩绿在海风中摇晃,窸窸窣窣的声响,是镶嵌金边的翡翠……
集镇上,没读过多少书的她凭着细心与手艺竟也寻到份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的好工作。做了一段日子,她拿着在鞋厂挣得第一笔工资,请小珍和淑慧吃饭店。小珍闹着要吃西餐,洋文的菜单看不懂,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嘁嘁喳喳,照着图片选了个最顺眼的。结果上来一大盆黏唧唧的生菜,小珍吃了几口就失了兴趣,另盘干巴巴的牛排又咬不烂,本就牙口不好的淑慧还硌掉了半颗牙……
日暮时分,小珍总是蹲在巷子口等她,等累了就靠墻蹲下。远远看着像是陈巧红的身影,她瞬间弹起身,张着两手笑着奔过来,肩上的书包不住往下滑。这是她新近迷上的游戏,背着邻家姐姐淘下来的书包到处串游冒充小学生。陈巧红被飞扑过来的女儿撞了个满怀,嗅着这热烘烘汗津津的小身子,一天的疲惫烟消云散。小珍蹦蹦跳跳,拉着她的手颠三倒四说些奇思妙想,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踏着夕阳的光晕回家,刚进门,就听见淑慧招呼她们洗手吃饭……
这短暂的一生命不由她,可她也不曾被命运驯服,关关难过关关过,翻过一山又一山,红尘的酸甜苦辣,她陈巧红都尝了个遍,肆意洒脱,如此想来,也算是圆满。
闭着眼,最终定格在小久结婚那天,人生裏最后一次开怀大笑。
孤儿丁小宇,弃女陈盼儿,无儿无女的曾阿嬷,与失去所有至亲的陈巧红围桌吃了顿团圆饭。最渴望家庭温暖的四人在这一刻相互成全,组成一个临时的家。
他们没有血缘纽带,他们是彼此亲手挑选的家人。
陈巧红还记得,那一日阳光很好,小久说我们去拍全家福,四人去了镇上的照相馆,拍了人生第一张,也是最后一张全家福。
照片裏,他们相互依偎,笑容真挚,幸福得情真意切。
这张照片摆在橱窗裏整整小半t年,吸引往来无数路人,驻足艷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