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龙顺势接过来,点数了几下,末了眉头紧皱。
“小宋兄弟,实话实说,有点少啊。”
风吹乱他的额发,他嘴唇有些抖,宋哲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都这时候了,别藏着掖着了,钱财是身外之物,命没了就真完蛋了。”他抬眼看着他,“想清楚,这可是咱俩的买命钱。”
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拿眼扫着他脖子上的翡翠。
这翡翠说起来的确值不少,毕竟真是宋哲的,说是他爹高价寻来给他辟邪用的。知道这次要扮演富二代,为了更贴合人设,特意借出来戴上,滕家豪想了想摘下来,一并交给王文龙。
“跟他们说留着,我以后再拿高价赎回来。”
王文龙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小心接过来,不住拿手摩挲。
“是块好货,这下我估摸着差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财物包好,揣进裤兜。
“临别哥再多啰嗦两句,出门在外,得逢人只说三分话。你小子就是太实心眼,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小宋,你在哪儿?是不是迷路了——”
林中传来高鹏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辨不清方向,又好似来自四面八方。
“别怕,出个动静,哥几个寻声去接你——”
滕家豪脊背一紧,本能地朝王文龙身旁靠近。
“王哥,剩下的就指望你了,只要能出去,只要能联系上外面,我——”
王文龙不耐烦地打断,“我刚才怎么嘱咐你的?”
“呃?”
“我说——”
风突然间怒号,将他后面的话尽数吞噬,王文龙朝他勾勾手,招呼他更近一些。滕家豪顺从地走上前,聆听恩人的教诲。
王文龙左右环顾,揽住他的肩,轻声耳语。
“我说,这座岛上谁的话都不要信。”
他看向他,一双眼在昏暗中闪烁。
“包括我。”
滕家豪要逃,可已经来不及,他只觉得背后一推,脚下趔趄几步,跟着就空了。
耳畔是呼啸的风,最后听见王文龙在喊:“查过了,这边没有——”
失重,紧接着砸在什么上,刺骨的腥咸灌入鼻腔,火辣辣的疼。
滕家豪徒劳地舞动双手,离岸流一次次将他拖了回去,宛若玩弄猎物的猫。
他两手拨水,却始终浮不出水面。力气在消失,胸口压抑,肺快要爆炸,身体先于理性意识到危险的逼近,手脚扑腾地愈来愈快。
这就是死亡吗?
他忽然想起顶厅裏那个夜夜为死亡做着彩排的曾老太太,蓦地有些惶恐。
他还没有练习过,一次都没有,他以为自己年轻,他以为他还有无数个可以用来挥霍的日夜。他不知道即将要面对什么?是否真的有彼岸?是否真的有鬼神?这一走,是否真的永不回头?
海水涌入耳道,他渐渐听不见外界的声响,只听得耳畔轰隆,似乎颅内有一场雷鸣。在最后一刻,大脑不听使唤地想起一连串不相干的。
五岁那年,他跟着大孩子们去水库边玩,不知怎么掉了进去,大孩子受了惊吓,四散逃开,是他妈妈头一个冲了过来,跃进水裏,将他托举了出来。
事后才知道,他妈妈也不擅长游泳,只是比起死亡,妈妈更怕失去他。
不知道这时候,他妈在干嘛?晚饭是不是又是热了昨天的剩菜?此刻是不是又在客厅对着电视睡了过去?她会担心他吗?担心她唯一的儿子。
不,她已经习惯了,她已经被迫习惯他的突然消失与突然出现。
滕家豪以为自己很勇敢,勇敢到无惧生死,可是这最后的一刻,他懦弱的发现,他想要活下去。
不该这样的,为什么是我?明明是赵晓海偷吃了供桌上的点心——
脑海中的念头挥散不去。
如果真的有神,那神应该知道我是好人——
他祈祷着,向着闽乡的万千神明发愿。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如果世上真的有神。
“妈——”
想要求神,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却是妈。
又一个浪头打来,他眼前一黑,未出口的话语,连同所有残存的意识,化作一连串t的气泡,消失在怒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