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龙猛踩油门,车轮空转,好像凭空多出堵无形的墻,拦住他们的去路。
“你们等着。”
高鹏打开车门,四下警惕张望,手悄悄摸向后腰。赵晓山一言不发地跟了下去,快步走到他身后,护着他。
荒山野岭,什么都没有。
二人几乎是同时看向车底。
车轮碾过某座坟头,前轮刚好抵住残存的半截墓碑。
“靠!这么个玩意!”
高鹏放肆大笑,冲赵晓山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刨了!”
车裏的三人像是等待宣判的罪人,一言不发,困在昏暗中等。风声太大,听不见车外的对话,只能看哑剧般地观瞧。
只见高鹏摇头晃脑地走到两步开外,惬意地松开裤腰带,对着个小土堆撒尿,而赵晓山则是东边踩踩,西边踹踹,身影忽隐忽现。末了,他不知从哪儿撅出块湿漉漉的石板,晃了几晃,抛向旁边的草甸子裏。
“走吧。”
两分钟后,高鹏披着一身雨水上了车,吸着鼻涕搓捻指尖上的泥。
“就是个无主的破坟,你往后倒两步,加速碾过去行了。”
“这......”
“倒!”
王文龙挂上倒挡,屏幕上紧跟着闪烁出一小方倒车影像。
信号有些差,画质模糊斑驳,像是胶片时代的老电影。
草丛摇了几下,露出对红裤筒,一双绣花的寿鞋出现在画面中央。
王文龙一怔,车突兀地停在原地。
回头,穿红衣的老太太捧着只空碗,立在车尾,冲他们笑。
“日他祖宗!倒车!撞过去!”赵晓海朝前爬,不顾一切地去扒拉王文龙的手,“一脚油门过去,撞她!让她死!”
“别乱!”王文龙胡乱遮挡,“你给我撒开!”
挣扎中,再扭脸,老太太消失不见,正如她适才蓦地出现。
“
积德前程远,行善后步宽——
”
哑了许久的广播炸响,五人一激灵,下意识抬头,只觉挡风玻璃外多了道黑影。
老太太趴在引擎盖上,脸抵住玻璃,直勾勾看他们。
车外,狂风大作,风摇枝叶。
车裏,几人静默无声,只有广播断断续续:
“人善人欺……天不欺……欺、欺、欺……”
……
七岁的王文龙蹲在地上,歪着脑袋,呆怔地盯住墓碑。
过了几秒,他又将头歪向了另一个方向,可是依然不懂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害怕,怕得不敢哭出来。
天黑了,日头落在山野之后,灰蒙蒙的树影,看得久了,像是一排排的人。
是人,他看见那一株株的树在昏暗中摇身一变,变成他的爹娘,他的姐姐。
无数个父亲,无数个母亲,无数个姐姐,手牵手,一圈圈靠拢,将他围在中央。
他们的脸如涟漪般波动,五官调换着位置,爸爸变成妈妈,妈妈变成姐姐,姐姐变成他,他们是血脉相通的一家人,本就有着相似的眉眼。
几张脸渐渐融合,一瞬间变得几乎一致,下一瞬又变得谁也不是。
无数个他们同时哭泣,同时嘆息,同时张大嘴巴,黑洞洞的嘴裏,决堤洪水般奔涌着经文:
想生老病死苦
无处躲藏
心中怎不烦恼恓惶
无数片青灰色的嘴唇张张合合,愈跳愈快。
无处躲藏
无处躲藏
无处躲藏
七岁的王文龙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再睁眼时,“家人”消失了。
初夏的暖风吹拂着远处的树,沙沙作响,送来好闻的清旷。
该回家了,他虽没有手表,可骨子裏的本能提醒着他,必须若无其事地赶在父母前先一步到家,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顿打。他笨拙地起身,歪歪扭扭地奔在下山路上,苍白瘦削的背影,像只迷路的鸭子。
夜色中,王文龙停住脚,又一次看向墓碑的方向,不由地t打了个寒颤。
烟青色的墓碑正中,刻着一行金字:
王文龙之墓
……
年近四十的王文龙猛地张开眼睛,对面的老太太也正端详着他。
二人仅隔一层脆弱的玻璃。
老人双眼低垂,微微笑着,腮边的几绺白发被雨水打湿,让人心生怜悯却又无从安慰,像是失去孩子的母亲,悲伤得过于辽远宏大,干瘪扁平的语言容纳不下。
王文龙轻嘆一声,为想要掩盖的过往,为另一个不在场的女人。
下一瞬,老人高扬起手中的碗,朝他狠砸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无处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