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候,刚好风力发电机坏了,现在不通船,怎么也得等臺风过去才能请人来修。”
“那怎么办?我得跟家裏报个平安啊,不然他们肯定着急——”
“可不,你可是老宋总的独苗,跟我们这些有爹生没爹养的野种不一样。”赵晓海熟稔地捏住他的肩,“诶,跟哥几个撂个底,你这身价是不是少说也有个几千万了?”
“哪有那么多,近几年生意不好做。”宋哲把黑屏的手机往桌上一扔,顺势甩开他的手,“不然我也用不着大老远地跑到这裏来跟你们看厂——”
“厂?”妇人蹙起眉头,“什么厂?”
话音刚落,五人定住,其中几个相互打着眼色。
宋哲刚要追问,却迎面觉着一股子阴风扑来,蜡烛灭了,四下是死一样的黑。
眼睛一时适应不了明暗的突变,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一阵窸窸窣窣,近在咫尺。
黑暗中有谁要动手,又有谁给按了下来。
嚓,火柴的声响,接着是硫磺的味道,一朵小火苗点燃另一朵。
一只瘦削的手擎着蜡烛悬在半空,提着晃晃悠悠的一小圈亮堂。
妇人重新点上了蜡烛,他又能看见了。其他几人仍坐在原本的位子上,只妇人端着根红蜡烛四下走动,一张脸浮在半空中。
“你们跑了一天,早些睡吧。”
突兀地转了话题,宋哲有些奇怪,可见其他几人哈欠连天,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自己也不便再揪着这个话头不放。
不要打草惊蛇,慢慢来。他嘱咐自己。
曾阿嬷重又换上了寿衣,攥着根白手巾杵在一旁,不知等些什么。
妇人利落地腾出厅堂右侧的空地,又用板凳和床板拼出个地铺的样子。
“这是?”
“给曾阿嬷准备的水铺。”
按当地风俗,老人家若觉得身子不爽快便得提早上厅边,随时等候祖先的召唤。
“若是老在眠床上,魂魄会困在家中,不得解脱。”
宋哲听着她解释,只觉得似懂非懂,不知该回些什么。
铺刚一搭好,曾阿嬷便钻了进去,将白布摊开,严严实实盖住了自己的脸。她像个勤奋的考生,一夜夜独自温习着终老,为随时到来的死亡做着彩排。
她在夜晚死去,又在鸡鸣时还魂。也许是暮年过于枯燥漫长,在生死间穿行成了曾阿嬷聊以自娱的游戏,她与每个勾魂的阴差都老友般熟悉……
宋哲胡思乱想着,想着老人佝偻着背脊,颠着小脚,走在漫无尽头的黄泉路上。天幕混沌,晦暗的一团,无日亦无月,只一条蜿蜒曲折的黄土路。
曾阿嬷颤悠悠走着,手中还端着那只残缺的公鸡碗。
“宋,还不快些休息?”
王文龙在厢房裏唤他。
“就来。”
宋哲走进客房之前,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夜已深,顶厅裏静谧无声,老人似乎已经启程。
他不住地慨嘆,却不知道暗处多了双眼睛,同样也在註视着他。
夜半,雨势渐小,岛上的植物吸足了水分,伸展膨胀开枝叶。
林间悬着层湿漉漉的红雾,不知名的蛇虫在荒草丛中各自惊醒,无声川行。
一个人影蹲在暗处吸烟。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警觉地起身,看了眼来人,又重新蹲了回去。
过了几秒,黑暗中又亮起几个烟头。
“日他大爷的,怎么跟打听的不t一样,不是说好找了个废弃的荒岛吗?”
有人嘆气,有人跺脚,没人直接回答。
“鹏哥,咱下一步怎么说?”
高鹏狠力嘬了一口,瞇起眼。
“照计划来。”
“可是岛上有人,万一给撞见了——”
头顶有声响,几人住了嘴,纷纷抬头去瞧。
原是只暗鸟立在枝头,甩身抖露去羽毛上的水。
“怕什么,就算被撞见了又怎么样?”
高鹏脸一沈,弹飞了烟头,暗鸟受惊,啼鸣着飞远。
“要是撞见了,就一起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