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女子并不答话,只红了脸,眼裏有泪,挑着扁担快步穿过天井,进了顶厅朝地上一掼,箩筐裏的蔑香和纸元宝散了一地。
“到底怎么?”妇人再次追问,只是这回用的是家乡话。
年轻女人横了眼宋哲,凑到妇人耳边,也用当地话低声嘀咕。这是以血缘和地域为钥匙的密语,宋哲无从破解,只看着两颗脑袋交迭,嘁嘁喳喳,不时瞅一眼赵晓海。
妇人最后说了句什么,又拍拍女子胳膊,年轻女子这才点点头,揩着眼睛进了裏间。走得飞快,黑色阔腿裤卷起阵风。
“我也没怎么的,就开个玩笑,想看看她腰间的银链子。”赵晓海撇着八字步,嘻嘻笑着凑过来,顺手抓了块供桌上的点心,“啧,玩不起,没劲。”
他将点心整块填进嘴裏,咀嚼,碎渣子簌簌掉落前胸。
宋哲看向妇人,妇人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头折着元宝。没有表情,指尖也没有任何停顿,好似刚才警告不要碰供品的人的并不是她。
不知为何,他涌到嘴边的提醒也咽了下去,只冷眼看着赵晓海又挑了一块儿,往嘴裏炫去。
宋哲也好奇,抢了人客的食粮,究竟会发生什么。
“走吧,小宋总。”赵晓海吃美了,朝身上胡乱抹了两把油,“就等你出发了。”
“唔。”
宋哲跟着他出去,行到门口回头瞧,妇人仍潜在暗处折纸。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遥遥望见红竹筐裏堆砌着纸迭的金山,悠悠的,散着寒凉的辉光。
她为何突然对我的身世这么好奇?也是套话?
难不成她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宋哲想不通,一抬脸,看见另三个站在株老树底下。本是嘁嘁喳喳,见他出来,同时噤了声。
“走吧,”王文龙笑着迎上前,“咱看厂子去。”
五人撑着油纸伞,行在乡间的土路上。
王文龙解释说厂子开在另一座山头,背着当地居民,所以妇人并不知晓。
宋哲半信半疑,但嘴上也并不多说什么。事到如今,在这与世隔绝的海岛,若非要选个还能信任的队友,那他能挑得也就只有王文龙了。
村子不大,民舍稀疏散落在林间,极目远眺,红屋,绿树,白雾。
古道荒芜,久无人烟,路过的房屋大多破落。有的门窗紧闭,有的梁上粘着卷曲褪色的符箓,不起眼的角落,钉着只小小的蓑衣,不知是福是咒。
几处路口悬着招魂幡,迎风飘摇,他们不敢细看,只是低头快步走过。
零星几个活人对他们的到来,似乎也并无多大兴趣。
碰上的多是老人,精瘦黝黑,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他们坐在门前,倚在窗口,绣经幡,做纸扎,组妆糕,制醮灯。仅抬眼间给予一瞬的关註,低下头,倒也重回了自己的人间。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赤着膊,赶着只黑羊穿行在田间。他并不理会几人的招呼,只自顾自朝前走着,仿佛他们只是个把不怀好意的游魂。
古老的渔村循环在自有的节律之中,处处皆为六日后的普度节做准备。
闽乡自古孤悬,山多田少,普罗大众难在传统农耕中寻得一个安稳的未来,于是便将目光投向碧波万顷。
一代代人背负着宗族的期盼,千山独往,万死投荒。
驾一叶扁舟,于惊涛骇浪中撞出千万条生路。
行船走马,无可依傍,心中自然便对天道与命数起了敬畏。这是片人鬼同居,神明与祖先共存的地域。太阳公,月亮娘,山鬼,海神,万物均有自己的名号。
山川日月,雨雪风霜,圣人祖先,目之所及,皆可讚颂,皆值得一炉香火供奉。
宋哲行在队伍最后,禁不住左顾右盼,感受着与北方文明截然不同的闽乡风土。村民们东奔西走地筹备,这隐秘无声的亢奋也感染了他,跟着期盼起海醮当晚的王船化吉,倒数着神明降临的时刻。
可走着走着,他本能地觉出哪裏不对头。
身后似乎有双眼在盯着他。
并非错觉,明明五个人,地上却又多出第六道影子。
他停住脚,那影子却没有停,径直贴上来。
耳畔,似乎有人在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