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孤飞
晚上谢景明睡在耳房裏,周兰亭已经回房睡觉了,耳房内只剩下谢景明一个人。他躺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却睡不着。
大概是白天睡得太多了,又或者是换了个新环境一时间难以入睡,所以谢景明在床上躺了很晚还没睡着。
他脑子裏走马观花似的一幕幕重现今日的场景,最后画面定格在程江落房裏的那张女子画像上。
他觉得女子那张脸似曾相识。
可是在哪裏见过呢。
在哪裏见过这样一张脸?
谢景明循着记忆的长河往回搜寻,在经过一点一点的细致挖掘之后,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被他从尘埃裏找了出来——
在一年前周兰亭杀掉小福子的那个树林裏,这个姑娘就是当时和周兰亭在林中说话的那个女子!
谢景明虽与她仅有一面之缘,但是此刻回忆起来却觉得那女子的脸愈发清晰。
没错,就是她!
谢景明仔细回忆当时听到两个人谈话的内容,但因为时间实在是过去的太久了,再加上谢景明当时也不曾留意,所以早已忘得一干二凈。
不过那张脸却愈发凸显出来。
程江落睡觉的房中挂着一个姑娘的画,这姑娘与周兰亭又认识。
那周兰亭和程江落认识么?假设认识的话,为什么又从来没和他提起过?这次程江落叛敌是不是有什么内情,周兰亭又知道些什么?
谢景明觉得这件事……不,是这些事。这些事背后像有一根根密不透风的线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最后线织成了网,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谢景明甚至直到现在也才只摸到了这张网的冰山一角。
周兰亭到底瞒了他什么?
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景明对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便是后来勉强睡着了也一直时睡时醒,睡着的时候他接连做梦,梦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周兰亭的。
梦裏的周兰亭异常可怖,像是从地狱裏出来的阎王修罗,就这么站在谢景明对面一步之遥的距离,手裏拿着剃干凈肉白花花的头骨,温柔又和煦的问他:“要不要尝尝看?”
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顺着他白玉似的胳膊一路向下,最后由胳膊肘低落在地。
谢景明觉得喉咙被堵住了似的,只看着周兰亭却说不出话来,下一瞬间,周兰亭的脸忽然变了,变成了程江落的模样,又由程江落的模样变成了那个姑娘的模样,最后依旧变回了周兰亭的样子。
他笑着用另一只干凈的手朝他伸过来,近乎蛊惑似的对他笑:“来啊,殿下,走近些。”
谢景明的脚步不听使唤似的往他的位置挪去,几乎脸贴到脸之后,谢景明才停下来。
周兰亭笑着说话,说着说着他的眼睛开始流血泪,最后他忽然停了,然后嘴巴越张越大,以嘴为分隔,逐渐将脸分成了上下两部分。然后周兰亭的脸忽然重重砸下来,像是要将谢景明整个人拆吞入腹。
谢景明就是这时候被惊醒的,醒来之后,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谢景明浑身湿的像从水裏捞出来的一样,他揉了揉脸,只觉得还没从梦中惊悚的感觉中缓过劲儿来。
外面丫鬟小厮走来走去的脚步声逐渐多了起来,谢景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彻底摆脱了噩梦的侵袭之后,他才下床洗漱。
出门之后,方辽正好从周兰亭房中过来,见到他便行礼问:“殿下今儿早上想吃什么?属下去给殿下买酒馆裏热腾腾的饭吃。”
谢景明早晨被那噩梦惊的没什么胃口,一时也想不出来有什么想吃的,干脆不再想这个,只是问方辽:“你家主子呢?”
方辽道:“禀殿下,先生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谢景明“嗯”了声,就欲转身回去,余光见方辽还在那儿杵着,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回答人家的问题呢,于是谢景明照实说:“我现在还不怎么饿,买了也吃不了多少,便不要浪费了。等我想到有什么想吃的了再派人去告诉你。”
谢景明这么说了,方辽也不好再强追着问,便一行礼,叫谢景明好好休息,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谢景明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觉得待着房间裏百无聊赖不如出去转转。因为他不想惊动那些丫头门丁,所以就没从正门走,而是找个没人的角落直接翻墻翻了出去。
出来之前他稍稍给自己的脸“装扮”了一下,从女子用的脂粉等物将自己的脸“易容”,然后才光明正大的走在了街上。
这一路走的果然很安稳,期间他还和刘初意擦肩而过,对方都不曾认出他来。
谢景明这才完全放心大胆的往前走。他知道周兰亭爱吃街上的一家点心铺子裏的藕粉桂糖糕和松瓤鹅油卷,所以过去的时候顺便买了些。
买完糕点后他没什么要做的了,于是漫无目的的往前走,不知不觉却来到了程江落家所在的那条街。
他远远看着程江落家门口贴上的大大的封条,凝视了一会儿刚想抬脚走,身后突然传来了小孩蹦蹦跳跳跑动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稚嫩的童音传进谢景明的耳朵裏:“有人在玄武街看见周太师啦!周太师和人吵起来喽!”
谢景明立刻停住脚步,想也不想就朝玄武街的方向转身。
他果然在这条街看到了周兰亭,周兰亭正站在马车外面,温和的微微俯身听前面一个矮一点的干瘦老头说话。在马车前面是一筐被撞翻了的果子。
谢景明走过去,站到了周兰亭面前:“怎么了?”
周兰亭立刻抬头循着声音寻找谢景明,看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后,周兰亭温和的笑了笑:“没什么,马走到一半不知为何忽然受了惊,不小心踢翻了老伯的果筐。我正和老伯商量赔偿事宜呢。”
这等小事周兰亭一个人就可以解决,所以谢景明也不出言干涉,就站在一边等周兰亭处理好了才开口:“太师去干什么了?”
周兰亭笑瞇瞇的说:“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早起之后忽然想吃糕点来,又想着殿下爱吃菱粉糕和鸡油卷,所以上街来买一些。谁知道买完就遇见了这样的事。殿下去干什么了?”
谢景明听后挑了挑眉,颇有兴趣的将手上的糕点提起来示意周兰亭看。
周兰亭看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我和殿下竟是想到一块去了,连点心都是在同一家店裏买的呢。”
谢景明笑瞇瞇的说:“咱们这叫心有灵犀。走吧,一起回去。”
周兰亭笑着说好。
回到周府,方辽正着急的在大门口来回走,见周兰亭回来才明显松了口气:“公子,你没事吧?”
周兰亭和煦的说:“我能出什么事,怎么了?”
方辽见周兰亭没什么事也轻松下来,语调也明显轻松了些:“倒也没什么,就是刚刚在院子裏的时候,听见外面吵嚷的声音,说什么太师在玄武街与人起争执了。我想着公子一向有分寸,别再是出了什么事。现在见你们都平安回来,可知是我多心了。”
方辽说完,谢景明就颇奇怪的说:“你也听到了?我也是在街上听到一个小孩说太师与人起争执了才过去的。”
话音刚落,谢景明忽然察觉到不对——刚刚他不该去找周兰亭的!
谢景明转头与周兰亭对视,就见对方眼底一片澄澈,他对着谢景明无声的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