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啊允昭，什么名头不名头的，大可不必太放在心上。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是龙是虫，终究要在手底下见真章。”
说到这儿，他似乎还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因此想举个更切实的例子：
“就说当年公孙将军麾下的白马义从吧……那才是正经八百好大的名头，打得北地乌桓、鲜卑各部闻风丧胆，不敢南下牧马，一扫熹平六年朝廷出塞兵败后的颓势，威震北疆……”
“可结果呢？界桥一战，全军倾覆，当时我和主公还在平原，那家伙……”
田豫说得兴起，全然没注意到，张昀另一侧的赵云，在听到“界桥之战”四个字时，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也收紧了几分。
毕竟当年初出茅庐的赵云，正是白马义从中的一员。界桥之战中，那漫天的箭雨、遍地的同袍尸骸，都是他难以忘却的记忆。
纵然已经过去快五年了，可此刻被田豫骤然提起，当年战场上的阴影，瞬间又笼罩在了心头。
张昀听得也是有些无语，忍不住出声打断：“国让啊……你那会儿还在公孙将军麾下效力吧？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田豫却是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语气坦荡：“我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有什么合不合适的？”
“彼时袁绍初掌冀州，根基未稳，麾下兵马粮草皆远不如公孙将军，可最终却是以弱胜强……归根到底，公孙将军对付塞外的胡族部落，那是手拿把攥，可要说逐鹿中原、争霸天下……啧啧！”
他这两声再配上神情，就差把“公孙瓒是个外行”直接写在脸上了。
张昀看着田豫这副模样，心中暗叹。
这小子自从坐上彭城国相的位置，言辞的风格确实和初来时大不相同，属于意气风发过了头，已经有点儿飘了，不止是大大咧咧，甚至有些口无遮拦。
就像什么“逐鹿中原、争霸天下”这种话，以前他绝不会轻易说出口，如今却是张嘴就来。
田豫此时终于注意到了张昀和赵云的神色，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貌似是有点口不择言了。而且当着赵云这位界桥之战的亲历者，对白马义从评头论足，实在是不甚妥当。
“呃……咳咳！”
田豫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干咳两声试图掩饰这份尴尬，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连忙找补道：
“咳，那个……允昭，子龙，我……我刚才就是就事论事，单纯探讨战局得失，没别的意思啊，咳咳……绝对没有丝毫贬低的意思！”
张昀用余光瞥了赵云一眼，见他只是沉默地望着前方，当即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啊，对了，话说回来，国让，你方才那个想法，倒是真的不错。”
田豫闻言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茫然地问道：“啊？想法不错？我……我什么想法不错？”
张昀呵呵一笑：“就是给军中精锐冠名立号的想法。”
“此举既能激励士气、凝聚军心，对外又能震慑敌军，倒是与我此前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
“待此战之后，我定当向主公进言，对各营战兵重新遴选整训，去芜存菁，再给整训出来的精锐之师定立名号，制作专属的军旗仪仗……嘿，这种‘表面文章’，不仅要搞，还要大搞特搞才是！”
田豫听完，赶紧把刚才的尴尬抛到一边，表现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哦？给各军精锐冠名授旗？”
“这倒是有点意思，允昭你既然说早有盘算，可否详细说说？”
张昀目光再次扫过身侧的赵云，笑着道：“就说咱们军中这八百精骑吧，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卒，在子龙的操练之下弓马娴熟，又善使骑枪。”
“我琢磨着，不如把他们手中的长枪尽数涂成白色，然后定个名号，就叫银枪效节军，如何？”
田豫摸着下巴咂摸了一下：“效节？这应该是取的尽忠守节之意……银枪效节军，嗯，听着倒是颇有气势，还有吗？”
张昀兴致更高了：“自然还有。”
“我还打算仿照吕布的陷阵营、袁绍的大戟士，遍选军中的力士猛卒，人人披双甲，配大斧、重锤这类重兵器，专司攻坚破阵！”
“名号嘛……就叫黑云长剑军。”
“黑云长剑军？”
田豫愣了一下，当即提出了异议：“等等！允昭，你等等！”
“你都说了，这支步卒配的是大斧重锤，为的是破甲攻坚、冲阵陷垒，那为啥要叫‘长剑军’？如今军中步卒早已不用长剑，皆是配的环首刀，你这名号和军械都对不上，岂非是名不副实？”
张昀顿时有些无语，强调道：“当然是因为‘长剑军’好听！有气势！你想想，若是叫什么‘长锤军’、‘长斧军’之类的，不觉得拗口吗？”
田豫当即指着步卒腰间清一色的环首刀，反驳道：“那叫黑云长刀军不就行了？长刀也比长剑贴合军中实情，听着照样有气势！”
“不行不行！”
张昀连连摇头，语气十分坚定：“长刀军哪有长剑军有韵味？必须是黑云长剑军！”
田豫寸步不让，梗着脖子争了起来：“我看就黑云长刀军好！行军打仗，名号当贴合实情，若叫‘长剑军’，岂不让军中将校混淆？”
张昀有点急了：“长剑象征着锋芒，有古之锐士的风范！”
“刀乃百兵之胆，更能彰显我军的悍勇之气！”
“长剑军！”
“长刀军！”
赵云看着身边这两位军中将帅，为了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名号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抬手无奈地扶了扶额。
话说你们俩是小孩子吗？
有什么可争的？
幼不幼稚？
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由主公定夺么？
况且如今大军还在路上，前方敌情未明，这俩人倒好，居然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吵起来了……
真是服了！
“报！！！”
就在张昀和田豫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之际，一声嘹亮的疾呼自队伍前方传来，打断了他们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