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诚恳:“我的意思是,你二人一时间若是手头不宽裕,我可以先助你们将合适的屋舍买下来,免得日后房价再涨更添负担。至于这钱等你们日后宽裕了,慢慢还便是。”
卫旌听到“借钱”二字,下意识地就想开口拒绝。
作为寒门子弟,他太清楚当今世家大族放贷的残酷了。
倍称之息、利滚利……
这种事儿根本就是个无底洞!
多少人借了一笔小钱,最后被逼得卖田卖地、卖儿卖女,甚至自身都沦为了奴仆。就算这位张长史是自己的举主,此刻看着也是一脸诚恳,可涉及银钱往来,还是得小心为妙。
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说,而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诸葛瑾。
这两个月相处下来,卫旌早已对诸葛瑾的见识和处事能力心服口服,不知不觉间,遇事便已习惯了先听他的主意。
诸葛瑾此刻的神色也十分郑重,无数念头在心中飞速闪过。
张长史突然提出要借钱给他们买房,到底是单纯体恤下属,还是另有深意?
若是一口回绝,会不会显得自己不识抬举,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
可若是直接同意……
他权衡再三,还是没有立刻表态,而是以一种极其谨慎的口吻,试探着问道:“长史厚意,瑾铭感五内!”
“只是……不知长史欲给我二人放贷,这利息……定的是几何?”
这个问题直白而现实,也点破了卫旌心中最大的恐惧。
听着诸葛瑾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张昀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爽朗地说道:“子瑜说笑了,我借钱给你们,可不是为了图那点儿利息。不信你们问问景行……”
他指了指一旁的王景,笑了起来:“他当初买房子的钱,就是朝我借的。后来不过是等他每月发了俸禄,便还上一部分罢了,我可是多一个铜钱都没要他的。”
王景连忙点头作证:“长史所言句句属实!”
“我是六月中旬买下了如今这处屋舍,当初钱不凑手,便是找长史借的。后来每月领了俸禄便还一部分,到现在还差三千钱未还,长史不仅未取分文利息,甚至连一句催促的话都不曾说过!”
张昀接着话头继续道:“所以啊,你们也不必有什么压力。便是一时半会凑不齐也无妨,有了就还,没有我也不急用。如今咱们都是自家人,我还怕你们跑了不成?”
他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人,眼神中带着鼓励和期许:“再说了,几位皆非池中之物,难道还能在我这官廨中当一辈子书吏不成?”
“日后有了机会,外任一县之令,便是秩六百石,到时候还怕还不上这区区几万钱吗?”
说到这儿,他又转向王景,带着几分打趣道:“对了景行,我记得你已娶妻成家。若是觉得现在的屋舍逼仄,想换处大些的宅院,也尽管跟我说。”
王景笑呵呵地拱手道:“谢长史关怀!不过属下自知非百里之才,六百石的县令是万万不敢想的。至于换大宅……反正我一时半会儿没这个念头,等哪天内子催得紧了,再考虑也不迟。”
张昀闻言哈哈大笑:“景行啊景行,你怎能如此不求上进?”
王景坦然道:“长史,属下这并非不求上进,乃是有自知之明。我如今能在长史麾下,把文书佐史的差事做好,便已是竭尽全力了。”
张昀摇了摇头:“唉,既然你如此安贫乐道,我自是不会强人所难……”
他目光重新落回另外两人身上:“那你们二位呢?意下如何?”
诸葛瑾与卫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激动。方才这一番对话,如同拨云见日,彻底打消了他们心中所有的疑虑。
两人都明白,张昀确实没什么坏心思,纯粹是想帮衬自己的属吏一把。在这乱世之中,能遇到这样一位体恤下属的上官,简直是天大的运气。
真是遇见贵人了!
从古至今,买房置地都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执念。能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是无数漂泊之人毕生的追求。
卫旌率先按捺不住激动,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微微发颤:“长史!前有拔擢之恩,今有接济之情,旌……无以为报,日后……”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昀摆手打断:“哎呀,子旗,快快坐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如此?再说这些,反倒是生分了!”
卫旌依言落座,但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显然是心绪难平。
诸葛瑾虽没有像卫旌那般失态,但心中的感激一点儿也不比卫旌少。自从家道中落,他辗转各地,早已尝尽了世情冷暖,极少有人会像张昀这样,对他毫无保留地伸出援手。
就在这时,张昀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大气开口了:“依我之见,你二人这次也别买那些寻常屋舍了。我给你们各支十万钱,买个带小院的宅子。地方宽敞些,住着也舒心。”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关切:“若是家中有父母弟妹需要赡养,大可一并接来同住,也省得牵挂。而且日后你们成婚,也不用再折腾着换房子了。至于买房剩下的钱……”
“也不用急着还,先给家里添置些像样的家什,再给自己做几身体面的衣裳。吾这官廨之中案牍繁重,在吃喝上别太委屈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