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夜晚太深太静,队伍走了老远,赵有为都还可以清晰听见声儿。
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赵有为差点打盹睡过去,唢吶声才再次由远及近。
赵有为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他扒住草丛,努力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将视野拓宽到最广。
终于,迎亲队最前方的红灯笼进入他的视线裏。
暗沈夜色下,那些人一身的红色无比突兀,根本看不出半点吉利。
赵有为仔细端详着回来的队伍,总算想起来之前少了的东西是什么——花轿。
接亲队伍离开时分明没有轿夫,回来时却多了四个人抬着一顶绣金鸳鸯大红花轿。
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轿夫们粗手粗脚,花轿的轿帘一直隐隐有掀开的架势。
赵有为伸长脖子,试图趁机看清花轿上的是不是活人。
就在他屏息凝神打量的时候,花轿裏猛地伸出一只绣花鞋!
赵有为心口剧震,整个人都惊得一颤。
好在唢吶声足够大,将他这点动静遮掩得一干二凈。
等赵有为再定睛去看时,那只穿着绣花鞋的脚又没了踪影。
大红色的轿帘依旧随风摇摆,花轿裏的情况被掩得严严实实。
心臟飞快地砸在胸膛,赵有为缓着有些混乱的呼吸,狠狠咽了咽口水。
……好像,有点邪门。
虽然这么想着,他仍然紧盯着那抬花轿。
这段路程并不算远,没多久迎亲队伍便停在了神臺下方。
喜婆上前跟法师小声耳语一阵,继而又唱了几句词,最后高声道:“新嫁娘下轿——”
赵有为打起十二分精神,一眨不眨地瞧着不远处的花轿。
然而将近一分钟过去,花轿却毫无动静。
赵有为觉得古怪,其他人反而一副习以为常的神情。
法师朝喜婆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大步走向花轿,一把掀开了绣着金鸳鸯的红轿帘。
赵有为趴的角度太刁钻,还是看不清楚轿上是不是活生生的人。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那四个轿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花轿裏的人扛了出来。
确实是个活人。
那个被山神选中的未婚姑娘。
女孩穿着刺目的红色喜服,被一条红色粗麻绳五花大绑,嘴裏还塞着一团红布。
几个轿夫把她扛出来时,女孩还在不断扭动挣扎。
可她这种反抗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甚至伤不到任何一个人。
赵有为亲眼看着轿夫把“新娘”安置在神臺上,又拿出新的红绳把女孩跟神臺捆在一块。
法师又开始念念有词,喜婆紧随其后高唱,其余人跪回原地,锣鼓声再次响彻长夜。
“吉时已到,仪式起!”
“今有良女,喜结天缘!与神缔约,佑得平安!丰衣足食,无灾无难!”
在喜婆一声“礼成”的高喊声中,法师从方桌上抽出一把银色匕首。
火红的烛光打在刀刃上,晃了赵有为一眼。
这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赵有为心想。
他几乎可以预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赵有为害怕了,他想逃跑。
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无法动弹一下。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师走向神臺,用银白色划开女孩柔弱的皮肤。
鲜红色迅速冒出,法师立刻用杯子接住。
神臺上的女孩没有停止过挣扎,但锣鼓声掩盖了她的呜咽,夜色掩盖了她的求救。
她根本逃不掉。
足足接满八个杯子,法师才将匕首放置回方桌。
彼时,这把银色刀刃已经在女孩身上落了十几二十来下。
赵有为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胃部来回翻涌,一股酸涩冲上喉咙口,他差点没忍住吐了出来。
担心动静太大被发现,赵有为生生忍住了这阵恶心。
神臺上的女孩已经没了动静,不知道是死是活,而这场祭祀仍在继续。
法师高举手中的权杖,声音浑厚:“仪式——成!”
底下的人刷拉拉站起来,双手合十,虔诚地向山神许愿。
在此期间,法师用手指沾着杯子中的鲜红,涂抹在神臺上。
赵有为看不见他在鬼画符什么,反正八个杯子都被用过之后,法师才停下来。
其实这个时候除了法师以外,所有人都闭着双眼,赵有为趁此逃回家裏最合适。
但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赵有为始终没有动。
锣鼓声渐歇,仪式应该是到了尾声。
在场的人都在法师那裏领了一张用鲜血画的符纸,接着重新跪回原地。
最后上前的是那几名轿夫,法师却没急着给他们符纸。
只见他嘴巴张合几下,四个轿夫便点点头走向了神臺上的女孩。
赵有为看着他们拎起女孩,扛到了幽幽深潭边。
下一秒,扑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那抹刺眼的红色一点点沈进了无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