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手脚被捆不能动,本来时间长了全身酸痛,他却没什么为难的神色,在心裏背药方。
有近身侍卫进来把一卷信纸奉给相柳,又快速地退了出去。
相柳看后,盯着小六,默默沈思。
小六笑得诚实憨厚:“大人,小人所说全部属实,家中还有亲人盼着小的回去。”
相柳冷冷地说:“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你究竟是谁?”
小六重覆:“玟小六,回春堂的医师。”
相柳靠近他嗤笑,阴恻恻地说:“可惜我不信。”他的瞳孔变红,一柄冰刃已经到了小六颈边。
小六只说:“我真的是玟小六。也许我不仅仅是玟小六,但我不对辰荣义军怀有恶意。我不属于西炎,不属于辰荣,也不属于皓翎。我只是一个……”小六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人生,思索着准确的形容词。
“只是一个什么?”
小六嘆气,说:“我只是一个不受待见的人,无力自保,无人相依,无处可去。四处流浪,二十年前来了清水镇做玟小六。”那个人的孩子就应该这么形容,小六想。
“如果大人想,我不介意一辈子只做玟小六。”
相柳却呆滞了一会,在想什么事,半响后,相柳淡淡地说:“你想要活,就为我所用吧。”
“做我的人,听我差遣。”
相柳垂眸回到案边,闭眼,面无表情地说:“给你一晚考虑,明天给我答案。”
小六嘆气,皓翎,辰荣,西炎,这不是他一晚上能考虑好的东西。
十七等了小六一日,却不见他回来,施展追踪术找他。
第二日清晨,相柳淡淡地问:“想好了吗?”
小六知道决定他不能做,决心随便找个理由敷衍看看能不能拖。“还在想,只是我有点渴了,能不能给我点水?”
相柳面无表情,眼神却冷了下来,他不喜欢有人敷衍。
“来人——鞭笞,二十。”
鞭子劈裏啪啦地打下来,小六却没什么表情,只说:“我想好了。”
“不过我有条件。”小六很痛心自己为国为民,居然还提条件。
“鞭笞,二十。”相柳眉眼间全是冷意,越是这样的问题越大。
又二十鞭打完,相柳玩味地看着小六说:“还有条件吗?”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有一个条件。”
小六自知是个用毒高手,一旦毒药出了清水镇,就会为祸四方人才,不可能不提条件。
相柳唇角上挑,冷冷地微笑,“说。”
“我和我的东西不离开清水镇。”小六脸上抱了死志。
相柳显然也明白小六的意思是毒药不用作他途,面无表情地盯着小六。
半晌后,相柳说道:“好。”小六松了一口气。
所有人退了出去后,相柳对小六说:“帮我配置我想要的药物,平时可以留在清水镇做你的小医师,但我传召时,必须听命。”
“好,但不是大人想要配什么,我就能配出什么。”小六淡淡地说。
“配不出来,就拿你的身体来换。”相柳淡淡地说。
嗯?小六没想到相柳是个好男风的,想起自己之前问的妻妾,深觉话还是得小心说。
“大人确实天姿国色,小的倒是愿意服侍大人……”
相柳唇角上翘,似笑非笑,缓慢踩住小六受伤的背。
“每一次配药,一次配不出,就用你身体的一部分来换。第一次,没用的耳朵吧,两次后,就鼻子吧,鼻子削掉了,只是丑点……”相柳脚下用力蹍了蹍,“放心,我不会剁你的手,它们要配药。”
相柳收回了脚,在小六的衣服上仔细地擦去沾染的血渍,淡淡地说:“你是条泥鳅,滑不留手,一不小心还会惹上一手污泥。
“但我是什么性子,你应该仔细打听清楚。”相柳语气玩味。
小六心道,我当然知道九命是什么性子,但事情就是这么严肃,又不能答应你不合适的事情。
今天的事纯属自己确实像个细作,还不说真话,但小六不是什么忍气吞声、善解人意的人,这事他记下了。
兵器撞击的声音传来,“大人,有人私闯军营。”
“我是叶十七,来找玟小六。”十七说。
是十七,他果然擅长跟踪。小六不意外,但跌跌撞撞地爬了出去,急叫道:“相柳大人,他是我的仆人,来找我的,千万别伤他。”小六拽住了相柳的袖摆。小六一向喜欢护着自己人,如今人在屋檐下,先忍一口气。
高等神族的灵力一贯很强,十七向小六奔来,把阻挡他的士兵都打开。可这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打倒了两个,能再上四个。小六让十七别动手。
小六扯着相柳笑说:“大人,小的已经是您的人了。”在场的士兵都打了个寒战。
相柳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抬了下手,士兵让开。十七飞纵到小六身前,半抱半扶着他。
相柳盯着十七打量,小六捂住了十七的脸:“你别打他的鬼主意,他是我的。”
相柳楞了楞,唇角上翘,像是在好笑,又立即努力抿住,他微微咳嗽了一声:“经查实,你是清水镇的平民,对我辰荣义军无恶意,现放你回去。”
小六也一本正经地笑说:“谢谢大人,草民回去后,一定广为宣传大人的仁爱之心。”
相柳颔首,心情不差。
十七背着小六走了。
相柳玩味地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高等神族,一个女子,都在极力隐藏自己的身份,有意思。
小六不问十七怎么找到这裏的,他灵力高强,只恐怕是世家大族的子弟,让小六本就不安全的身份更增加了一层危险。
相柳但凡不是草包,也该继续观察他们,小六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不太平,不过也还好,比这不太平的事可太多了。
“相柳这人很会观察,你小心别被他发现可以利用你的东西,不然他会打你的註意。”
“嗯。”
“我怎么就能遇见九命相柳这魔头呢?”小六继续说。
小六想起自己的身世,倒也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指责大魔头的事,住嘴了。
“别怕。”
小六心裏本来也不怕,他这受苦受难的经历那可真是说不完,不过被十七关心也挺好。
“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能毒倒他的毒药,等我配出毒药的那天,他怎么也得还我几十鞭子……”
小六的语气满是自负,抛开一些东西,他可不怕事。
麻子和串子一直想套十七的话,可这一年多,他们连自己身上有几颗痣都交代干凈了,对十七却一无所知。小六很清楚十七不属于清水镇。
两人决定在山中休息一日,结果第二天收拾药草时,竟然发现有两株植楮草,小六问十七:“这是你采的?”十七点头。
很好,麻子和串子的媳妇钱有了。
小六为相柳做药总是留一分退路,比如毒药是很毒,绝对满足他的刁钻要求,可或有特别颜色,或有特殊气味,总而言之,都不可能拿去毒杀那些大人物。
小六本以为时间长了,相柳会找他麻烦,可相柳对毒药的色香味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毒性达到他的要求,他全部接收。
小六推测相柳因为体质特殊,所以功法是以毒修炼,他制作的毒药应该都成了补药。既然是补药,那就无妨了。
一年后,老木为麻子和春桃举行了简单热闹的婚礼。老木迎来送往,小六难得空闲,在厨房掌勺。
串子突然冲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有……有贵客。”拖着他往外走。
相柳一袭白衣,依旧戴着银白面具,站在回春堂门口,长身玉立,纤尘不染,干凈得让所有人都想去洗澡。老木甚至不好意思接他的贺礼,双手使劲地在衣服上擦着,生怕一点汗就臟了人家。
小六笑着走了过去,他刚炒完菜,油腻的手从相柳手中接过贺礼,在他手上蹭蹭。相柳倒是笑意不变,只是视线扫向小六身后的人群,小六收敛了一点。
相柳不会轻举妄动随便伤害平民百姓,但是相柳对他的身份存疑,完全可以给他一个细作的罪名,这样就能牵连回春堂了。
小六说:“屋裏请坐。”相柳没客气进屋坐着。
小六对相柳说:“你要的药,我都给你配好了,肯定没有差错。”
相柳勾起唇角,微笑,“你做得很好,所以我来送份贺礼。”
小六暗笑,你来是提醒我得老老实实地待在这裏。
院子裏,一群年轻人时不时爆发出大笑声。小孩们吃着果子,跑出跑进,老木和屠户高几个老头边吃菜边说笑。
相柳默默看着俗世的热闹,不屑又不解地问:“他们寿命不长,等他们都死时,你只怕依旧是现在的样子,有意思吗?”
小夭淡淡地说:“纵是寻不到长久的相依,短暂的相伴也是好的。我只是做想做的事。”
相柳查过,小夭这一屋子人裏,老木是受伤的逃兵被他捡回来,串子麻子是被抛弃的婴儿,又被他捡回来,那个十七,是个受了伤的神族,想来是从哪个大家族裏逃走的子弟。
真不知他是心善还是胆子大,该捡的不该捡的全捡了。
相柳看小六不说话,小六给他倒酒,“既然来了,喝杯喜酒吧,我自个儿酿的。”
相柳喝了一杯后,淡淡地说:“除了酒中下的毒之外,无一可取之处。”
小六毫不意外,自己的毒对相柳就是补品,笑说:“谢谢你夸我的毒做的好。”
相柳淡淡地问:“你很想毒死我吗?”
小六诚实地说:“你我之间没有生死之仇,这药也只是补药,我除了想抽你百八十鞭子没别的什么。”
“这辈子就别做梦了。”相柳挑眉,又喝了一杯酒,飘然而去。
麻子的婚宴之后,九命相柳偶尔会来回春堂的小院坐坐,喝几杯小六斟给他的酒,吃几片小六做的点心。走时,他总是轻描淡写,面不改色心不跳。
小六医术登峰造极,也走了不少歪路子,在毒药上也举世无双,为此还是很自信的。每次看相柳如此轻易喝下他的毒药,多少有点不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