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润雨目光微闪,他接过司机递来的伞小声说了句谢谢。伞柄上还残留着司机手掌的余热,这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度烫红了黄润雨的掌心。
……
臺风即将过境,街巷旁坐着许多乘凉的小孩和老人,他们搬着藤椅靠在斑驳的墻体上,街边的大树随风摇荡着,路面上铺满了翠绿的树叶。
黄润雨拿着伞沿着熟悉的街道走去,他站在一棵垂老的樟树前停下了步伐。
黄润雨伸出手贴上了粗糙的树干,这棵拥有着悠久历史的老树此时被岁月抽走了青葱,它极力的狂风暴雨中生存下来,带着唯一被塑料包起来的嫩芽。
黄润雨移开了视线,他转过头望向本该充盈着中草药味的周氏医馆,此时大门紧闭着,门前积满了落叶,像似许久无人问津一般。
黄润雨思索了一番,最后一次见到周爷爷应该是在姥爷的葬礼上了。
他眨了眨眼,面无表情的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黄润雨沿着满地的树叶来到了很久没来的地方,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拿着伞走了进去。
“叮咚”门铃随着黄润雨的动作响了起来,坐在办公桌上的男人闻声抬头向门外望去。看到来人他惊讶的扔掉了手中的笔。
“润雨,你怎么来了?”
黄润雨应了一声,他径直走了进来将伞放回归纳箱处,顺便从冰箱裏拿出一瓶冰冻过的水溶c。
“你小子,把我这当家一样。”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了笑,他站起身将桌上的蛋糕递给了他。
“一个小病人留下了的,这不刚好你来了。”
黄润雨摇了摇头,他勾起嘴角露出了小酒窝。
“东远哥,我很久之前就不吃蛋糕了。”
何东远楞了一下,他笑着摊手将蛋糕重新放回了桌上,黄润雨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润了润嗓子。
“东远哥你这都没怎么变啊,不过布局大了不少,诊疗室有没有加宽一点,不然不够我伸展拳脚。”
何东远坐回了原处,听闻他抿了抿嘴,没接过他的话。
“怎么回事?听我侄子说你最近又在吃药?”
黄润雨目光微闪,坦然的点了点头,他将手中的瓶子放在了桌上,轻声开口说道。
“我毕业了,生活裏有新的变化,一时之间还适应不了。”黄润雨用手摸了摸融化的水珠,“再加上想到了过去的事,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何东远垂眸,过了良久,他开口道。
“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那年你从老家回来之后就不在我这裏治疗了,你是在逃避什么?”
黄润雨抬眸望了他一眼,随即立即移开了视线。
“我不想说。”
何东远笑了笑,低声安慰道,“你不对医生说你想对谁说?”何东远停顿了一下,“是遇到了陈于同之后才吃药的吧。”
黄润雨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视线若有若无的放在他身上。
“你这是什么眼神,小何医生跟我说的,我关心我的病人怎么了。”何东远放下笔举手投降。黄润雨移开了视线没说话。
“这次来找我是打算系统治疗了吗?”
何东远清了清嗓子问道。
“我不想治疗了,也不是每天都发疯。”
黄润雨垂下了眼眸,他无视何东远投来的视线,自顾自的,忍住颤抖的声音缓缓开口。
“从遇到他一直到今天我每天都很难受。我感觉全身都被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把我压的喘不过气,特别是他说那些话……”
黄润雨沈默了一会,他望向何东远。何东远拿起了笔,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像变了一个人,和我的记忆中大相径庭。每次看到他,我总是能想起那段日子。我很想逃避,但是我做不到无视他。”
黄润雨低下声音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每一次他的靠近,他说的每句话都让我......”
黄润雨想了一下措辞,他压下眼泪,忍着颤抖的声音。
“让我感觉到非常久违的焦虑和......惶恐。”
何东远听着黄润雨口中的“他”,沈默了片刻。
“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句,黄润雨沈默了一会,他盯着眼前的塑料瓶缓缓开口。
“曾经很喜欢。”
对此,何东远只是深深嘆了一口气。他和黄润雨曾一起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作为他的医生,也作为他毫无血缘的哥哥。
只有他知道,黄润雨为什么会这样纠结,会患得患失。
“你一直有和你爸妈联系吗?见面频率怎么样?”
黄润雨抬起头,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一直都有联系,正常见面吧。”他思索了一会,补充,“和爷爷奶奶也有。”
何东远又沈默了一会。
“润雨。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你焦虑的是什么?”
黄润雨抬起头无言的望向他。
“让你开始产生焦虑的人一直都在,造成你焦虑的事你压根也不可能忘记。你一直强调看到陈于同能让你想到过去。”
“不过他确实在你的那段记忆中,我不得不承认你有一定的道理。但为什么你却能平静见你的家人呢?”
何东远嘆了一口气,他无奈的拿起了笔。
“你现在能面对你的爷爷奶奶,甚至能正常面对你爸妈,但是你唯独面对不了陈于同,当我小何跟我说你在吃药的时候,我非常疑惑。”
他无视黄润雨微微发楞的眼神,继续开口说道。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在我看来,每一次你的自我暗示恰恰说明你内心极度的在乎。”
“曾经让你那么痛苦的事你都能一夜新生,除了药物治疗之外,我认为更多是因为你已经做到不在乎那些客观存在的人,对你的伤害和看法。”
“按照事实的逻辑反之推理,当你越在乎他时,只要某人对你有一点期待,而你一旦达不到时,就会陷入不受控的焦虑。”
“现在你出现的这种情绪,只会再次佐证这个事实,你害怕自己无法成为他想要的样子,你更害怕他知道事实后失望离开。”
听闻黄润雨宛如雷击。压在心裏许久的情绪被人轻易点破,他一时之间耳边轰鸣,楞在原地。
眼前人的反应让何东远心头一跳,他忍着心疼安慰道。
“不怪你,出现这种情绪是正常的,你只是生病了。”
何东远红着眼,他沈默着从抽屉裏翻出一沓病例本,找到了其中一页,展开放到了黄润雨眼前。
“润雨你知道,除了第一次发病,这么多年你只吃过两次药。全都是为了他,他应该知道。”
何东远他放下了笔,压低了声音询问。
“当年再度让你崩溃的是他吧,是不是当时唯一的希望也消失了,所以你现在才会这样害怕?”
黄润雨倏地睁大了双眼,何东远强忍着心疼,他冷着脸步步紧逼,一双眼深深的刺探他的灵魂。
“你当年一个人从老家回来的那次,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房子裏陷入一阵沈默,突然窗外雷电交加,泛白的余光映在黄润雨苍白的脸上。
何东远见此无法继续进行下去了,他放低了声音。
“润雨,不想说没关系,慢慢来……”
“东远哥,勺子呢?”
黄润雨望着何东远身前的蛋糕打断了他的话。何东远迟疑的从柜子中拿出一个透明的勺子递给了黄润雨。
黄润雨低下头挑出一块白色奶油。他流着眼泪沈默的含进嘴裏,甜腻的入口即化。
“不愧是小孩子喜欢的。”
不谙世事的率真藏着劣质的甜味剂,与凝固成白浆的色素交杂一起,融化在过往的梦裏。
每每想起,都会让人忍不住战栗而又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