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姜不想去问她的,但想起来姜兰在家裏千叮万嘱,不要和老师生气,有什么事主动问老师,多交流就能跟老师搞好关系。
许姜心裏知道不是这样的。但对世界还懵懂无知的少女许姜,还抱着一点点残存的希望和天真幻想,小步地挪到讲臺旁边,细声细气地开了口。
“于老师,校服都是一百二十块吗?xl码和l码都是一样的价格?”
于秀敏疲倦地揉揉眉心,抬起头看见许姜的脸,眼神裏透出的理所当然中混杂着不可思议:“黑板上不是写着吗,你看不懂?”
许姜试图解释自己的想法:“我看见黑板上写的了,但是。”
但是我觉得不同码数的衣服也许价格会不一样。
但是我还想试试。
许姜的话哽在喉咙,紧绷的肩颈却松弛下来。
于秀敏把红墨水笔扔在卷子上,许姜看见她白皙的手指关节沾染的红墨水。她在老家时的老师们,没有这样的手。
“许姜,老师很忙。我不是你一个人的专职教师,全班五十多个孩子,如果都因为这点小事来问我,我会被累死。”
言外之意,是要许姜有点眼力见。
说完,她接了个电话,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出班级。
红墨水钢笔被甩得漏了墨,鲜艷的红色墨水洇进卷纸,转瞬间就变成了黯淡的红。
深红近黑的墨水臟污处,写着许姜的名字。
仿佛她应该这样活着,藏在泥泞的黑暗中,不被人看见,不被人发现,否则就要被甩上这样浑浊的墨水。
许姜吸吸鼻子,正好看到蒋煜回来,就去登记了校服尺码。
钱美琳和姚思安就跟在她身后。
“安安,原来我们班的女生还有穿xl码衣服的啊!”钱美琳凑在蒋煜桌前大呼小叫,兴奋又鄙夷,“那穿在身上不就像麻袋一样?”
钱美琳咯咯笑着,姚思安没答话,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舒畅的心情。
贫穷、孤僻、身材,她们再也找不到比许姜更合适的嘲讽对象了。
“许姜,以后我们就叫你姜小胖怎么样?或者大姜?胖许?你喜欢哪个?”钱美琳凑过来,故作天真地问许姜,引发了周边不小的笑声。
“琳姐还是客气了,肥婆许!”
“那不如叫姜小猪?”
“小猪想把我们于老师累死呢,这点东西看不懂吗?”
“干脆不要上学了,进厂上班算了。”
“哈哈哈哈哈哈……”
许姜看似一脸平静地坐在座位上,实则身体已经难堪到开始细微的痉挛,她抬眼看向钱美琳,那张白凈的瓜子脸上红润嘴唇张张合合,许姜却一个字都听不见。
她再看向周围,同学们的脸全都虚化了,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张血红的嘴,上扬着嘴角,尖利地笑。
那些笑声像能吸食许姜生命的血蛭,嗅着她的味道,不留余力吸走她的尊严。
只是几句话而已。
许姜搓搓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几句话,他们伤害不了自己。
蒋煜刚回来就被两个男生拉着问校服尺码的事儿,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唐,厉声喊道:“够了!”
班裏渐渐安静下来。
下一秒,周溪山从门外进来,一眼看出气氛的不同寻常。没等他去问蒋煜,姚思安把周溪山拦下来,温温柔柔开口:“许姜有点不舒服,趴着呢。”
周溪山掠过她,走到许姜课桌前,轻轻敲了两下桌板。
“许姜。”
他喊她。
许姜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迷茫又孤寂地,无法聚焦。
“许姜,看着我。”周溪山声音放低了些,微微俯下身子,“你还好吗。”
“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许姜的眼神收束聚焦,逐渐落在周溪山的眼睛上。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溪山欲言又止,手忙脚乱地从兜裏翻出一包没开封的纸巾,上面画着两颗大大的水蜜桃。
原来他没忘记,许姜想。
“现在可以跟我说吗,你在难过什么。”打完了暗号,周溪山问。
许姜看了眼四周,对上钱美琳和姚思安挑衅又不安的眼神,沈默许久。
“周喜三。”许姜声音很轻,“l码和xl码的校服,价格该是一样的吗?”
周溪山被这个称呼叫得一楞,挠挠头:“是一样的。同样的衣服卖给不同身材的的人,因为大小号不同就价格歧视,谁还会买这种品牌的衣服?”
周溪山说,因为尺码不同就歧视,是不对的。
许姜楞神时,蒋煜走过来把登记表递给周溪山,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周溪山草草扫了眼,低下头笑着对许姜说:“其实我觉得你想的有道理。同样的钱买大码的衣服可以多得到很多布料,很划算。”
屋裏一片安静,没人觉得周溪山说的不对,因为他是周溪山。
周溪山从许姜桌上随便拿起一支笔,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码数:“我也决定定大一个码的校服,向勤俭节约的许姜同学学习!”
蒋煜搭着周溪山的肩,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教室裏冷凝的气氛渐渐缓和。
“周喜三。”许姜忽然回头,叫住了他。
“我可以一直这么叫你吗。”
周溪山回头,俏皮地朝她眨了下左眼:“当然可以。”
像起了波澜的湖水骤而恢覆平静,班裏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几个男生跑过去围着周溪山说话,钱美琳和姚思安为首的女生聚成一团,边说话眼神边飘向周溪山那边。
许姜一个人坐在教室中间,像中心对称图形旋转的中点一样孤单。
或许也没什么,许姜想。
周溪山是大家的。
但周喜三是许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