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溪山见她挂了电话,回过神来:“茶不错,改天我请你喝古树普洱。今天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
许姜侧过身,拦在他面前:“吃过晚饭再走吧,我爸妈去京北出差,今天不回来。”
她垂着头,心裏忐忑不安,没敢看那双浓黑的眼。
过了两分钟,周溪山慢悠悠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
一个人在英国活了两年多,怎么可能不会做饭?她包的饺子可是让尝过的外国人都讚嘆:“chinese
good!”
许姜懂得就坡下驴的道理,于是昧着良心点头:“不会。”
“家裏有菜么?”周溪山认命地撸起袖子,走向厨房,“晚上随便吃点……”
许姜拉开冷冻层:“吃牛排吧,我前几天刚买回来的。”
周溪山无奈摇头笑笑:“行。”
厨房裏暖色的灯光映着青年人颀长清瘦的身影,许姜站在周溪山身边,恍惚间以为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许姜回忆着在短视频裏刷到的绿茶话术,磕磕巴巴地模仿:“哥哥在我家做饭,你女朋友知道了不会生气吧?”
“哥哥没有女朋友。”周溪山挽起袖子,娴熟地把牛排拿出来化冻,“许姜同学,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许姜追问:“真没有?你不用跟我撒谎的。”
周溪山头也没抬:“真的。我那么忙,哪有时间想这些。”
许姜追问:“不会跟我一样是母胎solo?”
周溪山佯装怒意举起菜刀:“不做饭的人就出去。”
许姜踩着他给的臺阶,走到客厅边的酒柜。
刚刚的插科打诨已经透支了许姜身体裏所有的勇气值。
她不敢再问周溪山,姚思安说的是不是真的。
就像和周溪山做了十年朋友,许姜从来没有堂堂正正地,对周溪山说过一句喜欢。
周溪山的手艺意料之外地不错,牛排煎得香嫩,许姜多吃了不少,于是她饭后执意要刷碗消食,把周溪山推到cd架旁,让他选个片子等会儿一起看。
许姜收拾好厨房过来时,电影已经放过了开头。
她从酒柜裏抽了一支红酒,拿着两只高脚杯坐到周溪山身边,发现他选的电影是张国荣的《霸王别姬》。
直到电影结束,许姜的红酒都没有打开过。
“老片子质感真不错。”周溪山关了投影屏,“你觉得怎么样?”
“不管看多少遍,每次看到程蝶衣时我都觉得……”许姜拭掉眼角的泪,看向黯淡的投屏,喟嘆道,“程老板是当真的风华绝代。”
周溪山抿唇笑笑,拿过她放在一旁的红酒:“外面雨停了,庆祝一下?”
许姜扬起唇角:“好。”
雨后的青榆十分静谧,平时喧嚣的夏蝉此时也只惫懒地鸣叫几声。
许姜打开窗户,湿润舒适的夜风轻缓吹进屋内,清新宜人。周溪山关掉空调,忍不住感嘆:“果然自然风最舒服。”
他回过头问:“是不是,许姜?”
周溪山穿着和普通上班族没两样的白衣黑裤,衣领松垮着开了两颗纽扣,下颌棱角和锁骨线条都比几年前干凈利落,屋内昏黄的落地灯衬着他的浓黑眉眼,让许姜像个溺水的人,在这片名为周溪山的海域裏无限沈沦。
“我去拿点东西。”许姜说。
她匆匆跑进卧室,翻出在国外官网上订的白色长毛羊毛毯,还有和富婆赵时羽一起逛街时购入的价值几百块的香熏蜡烛。
voluspa象征自由与幸福的鹤望兰香熏放在落地窗前,点燃后氤氲出点点香雾,扑面而来一股清新恬淡的香气,中调是温暖的天竺葵,后调是酸甜的葡萄柚。
许姜和周溪山坐在羊毛毯上,深吸一口气,相视而笑。
周溪山举杯:“味道不错。”
许姜:“感谢voluspa,敬自由与幸福。”
清凉扑面的鹤望兰,潮湿颤颤的夜风,静谧温柔的月光,偶尔出现的蝉鸣,暖黄色的落地灯——
这个夜晚,有太多东西让人沈醉。
喝到后来,许姜脸色微醺,靠着周溪山的肩膀。
“以后有什么打算,小醉鬼?”周溪山扯扯衣领,懒散地靠着沙发。
许姜握着红酒瓶,仰头喝了一口:“我找好地方实习了,过段时间会再找正式工作。”
周溪山:“挺好的。”
许姜坐直身体:“你不问我去哪裏工作?”
周溪山颇有耐心地顺着许姜,看着她笑:“好,去哪裏。”
许姜忽然靠近,乌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眨:“周喜三,我去京北市工作怎么样。”
周溪山眼神微顿:“不留在青榆?叔叔的公司在这裏。”
许姜固执地重覆:“我想去京北,周喜三。”
周溪山沈默半晌,拿过她手中的酒瓶,把许姜重新按回肩膀。
“京北市很好,好好发展,以后别忘了你哥。”周溪山说。
许姜没应声。
他揽着许姜肩头的手缓缓松开,像在放飞一只盘旋未落的候鸟。
周溪山仰头喝凈瓶中最后的红酒,几滴酒液落在白衬衫前襟,他恍若未觉。
“许姜,有时我觉得你很像程蝶衣。”周溪山说。
许姜趴在他肩头浅浅呼吸,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假寐。
周溪山望向窗外繁星:“而我也很像段小楼。”
他托着许姜的后颈,把人抱进了卧室。
临走前,周溪山拿走了快要燃尽的香熏蜡烛。
雨后空无一人的街道,周溪山步伐放的很慢,手裏举着已经燃尽的香熏,像拿着瓶喝不尽的红酒。
手机在裤袋裏忽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餵,三儿,回家了么。”
周溪山嗯了声:“刚回,在路上。”
蒋煜揶揄地笑道:“这么晚刚出来?怎么着,我三哥这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把小姜姜拿下了?”
周溪山站定,沈默地看着他面前的水坑,没应声。
蒋煜似乎是感觉到什么,也随之沈默下来,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地说:“你丫想清楚了,等许姜正式去京北工作了,你还有什么机会?”
周溪山:“……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她以后要去京北的。”
“……艹。”蒋煜在电话裏骂了句臟话,“这重要吗?周溪山你给老子清醒一点,之前跟块望夫石似的把人盼回来,你现在又在等什么?”
“上学的时候说等她考上大学,你从国外回来又说等她交换回国,人家没回来直接在国外读研,你就巴巴地等着。”蒋煜呛声,“怎么,以后还要等什么?等许姜干出一番事业,等她结婚生子,等她离婚吗!”
“周溪山,主动追她是会死吗!”
一滴水从树叶上滑落,滴进周溪山眼前的小水坑裏,激起了一层层小而密集的涟漪。
“不会死。”
第二滴水,落在周溪山的眼尾。
微凉的水让浓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下。
“但是蒋煜,”周溪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和缓平静,“你说,我现在凭什么追她。”
手机那头一片沈寂。
在周溪山以为蒋煜挂了电话时,那边忽然开口:“三儿,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错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遗憾吗。”
周溪山抬起脚迈过眼前的水坑,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燃尽的香熏蜡烛。
“没关系。”
雨水和着地上的泥,溅在周溪山的裤脚。
“她好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