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觉得对不起她◎
月色从头顶的裂缝中透进来,洒下点点清斑,一条瘦长的黑蛇应声而断,蛇头蛇尾分裂,又形成两条同样品种的毒蛇。
黑衣男子微微瞇起眼,逢渊剑尚未落下,那两条只剩半截的蛇朝后方石缝裏滑去,再也不敢自讨苦吃。
姜逢渊将长剑当作拐杖,顺着洞口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最后又绕回原地,他索性盘腿坐在地上。
左腿上有两道见骨的伤口,此时已经溃烂,他芥子中的伤药已经用完,如果再不出去,这条腿恐怕会废掉。
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这是幽冥界最底层,看上去似乎离地面不高,事实上空间极度扭曲变形,眼见着明月不过在头顶之上,而实际离外界隔了数个小世界。
想完好无缺地回去,几乎不可能。
更严重来说,能活着出去,都是奢望。
姜逢渊已经被困在这裏一个月了。一个月前,幽冥渊异动,他在斩杀天魔时发现了先天魔物的魔气,随后便追随过来,紧接着被一股无名之力吸入深渊底部。
幽冥渊底部是上古魔域,这魔域类似于天之极,本身是一处极覆杂的区间,旁人擅闯,必然会粉身碎骨。他做好脱一层皮的打算,但令他不解的是,除了受些皮肉伤,他并没有伤及识海和根骨。
他深知事有蹊跷,直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幻境内部,才知道中了计。
他跌进来并非意外,有人等他很久了,甚至想利用幻境,迷惑他的神志,夺取他的神魂。
这是一处极为恐怖的幻境,幻境所註入力量之大,超过他见过的所有幻境之和、并且有人在人为控制幻境内部日月四季变化,稍有不慎,便会使情绪无限扩大,丧失控制情绪的能力,进而失去控制身体的能力。
好在他控制意志对姜逢渊来说向来不是一件难事,即使是一个月,那个躲在幻境背后的人,也没有找到攻破他的方法。
不过这一个月他受到了渊底各种魔兽的袭击,体力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如果再这样被困下去,不出十日,他就会力竭而亡。
操控幻境的人还在不断给他洗脑,“姜逢渊,你如此坚持又是何必,这大千世界,不缺你一个神子,你苦修数百载,甚至用你妹妹的根骨做媒介来封印幽冥渊这地界。你救了这苍生,却让姜见青毫无锋芒,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凡人,受尽世人的讥笑。她到现在还被蒙在鼓中,你觉得值得么?“
提到姜见青,姜逢渊眼中不由地一动,但是这股异色很快被压了下去。
境中人看他沈默,继续道,“你觉得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是扪心自问,你有没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觉得对不起你那仍旧不知事实真相,始终尊敬你,敬重你的妹妹呢?“
“又或者来说,看到她过得那么艰辛,那么辛苦地找回自我的时候,你是否觉得对不住她?“
“她因为根骨不全来自己是谁都不想说,还因此被所珍爱的人退婚,甚至在自己差点被玷污的时候都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你有没有后悔呢?“
“而你不妨设想一下,若她知道,她无能且无助的始作俑者是自己最珍视最敬重最信任最依赖的人,你觉得,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向来脸上毫无波澜的姜逢渊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异样,他挥剑,“滚!“
只这一瞬,无尽诡异的空间开始扭曲、变质,又重新聚合成一个新的幻境。
幻境中有天之极,有望星臺,有连绵不绝的山脉,亘古不变的锋利夜风,流星划破夜空时留下的长长痕迹,仿佛是从他出生时便这样。
聪明伶俐的少女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愚钝,修为仿佛一直在瓶颈之中,之后再无进展。她苦恼而无助,痛苦且绝望……
姜逢渊猛地睁眼,幻境随他威压一并而破,最后化为一滩齑粉。他承受不住破心魔所带来的反噬,在走了几步后猛地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男子坐定许久,重新擦了一把嘴角的淤血,忽视耳边人传来的扰人心智的话,拖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双眼逐渐模糊。
……
幽冥渊外笼罩着一层黑纱状的雾气,缠裹着月色,形成一种又亮又黑的错觉。
气温低得让人不适,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姜见青一层又一层地往裏找,撕破大小世界交界的地段,终于是在幽冥渊中层找到奄奄一息的姜逢渊。
姜逢渊失温极其严重,在姜见青碰到他那一刻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栽倒向前。被姜见青接住后,他几乎完全脱力。
昔日高高在上的神子此时意识开始模糊,任凭着姜见青将他带出深渊。少女话不多,因为他伤得重,姜见青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抹着眼泪。
姜见青很少哭,即使是小时候各种上蹿下跳被他揍时,她也不掉一滴眼泪。姜逢渊很少看到她哭,这次她哽咽着摇他,“姜逢渊你可得撑住,你要是死了,我可真的要将天之极据为己有了。“
据为己有便据为己有吧,那片神域,本也是他要留给她的。姜逢渊咳嗽一声,心肝肺连着疼,剧烈的疼痛让他不由地“嘶”了一声,这让姜见青愈发紧张。
“姜逢渊,你可千万别死啊!“
望着姜见青,姜逢渊摇摇头。
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动用姜见青的神骨,但那时的他别无选择。为了修补天裂,神族几乎全军覆没,时隔数年,被抽空用来修补天裂的幽冥渊再生异动,必须用同根同源之神骨来镇压这异动的深渊。
他虽能用自己之神髓去填补幽冥渊,但到底过程过于凶险,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神族雕败后继无人,他不能冒那个险。
彼时姜见青尚学会走路,连自保都不能,他若是出事,这天之极之大之诡异,姜见青也极难生存下来。
最后姜逢渊还是将目光放在姜见青身上。
他尚且留了一丝自己的神力予她,确保她的灵力不会一逝而尽,也留给她自己些许适应的时间。
这些年,他常年驻守幽冥渊,一方面是因为想完全将逆天改命之余党全数消尽,另一方面……他确实觉得愧对姜见青。
加在姜见青身上的封印于幽冥渊之封印同本同根,现在幽冥渊已恢覆大半,姜见青的修为也恢覆五成。
但是,接下来呢?
那个妄图想逆天而行,最终触怒天道,令天道想毁灭世界的那个邪神又出现了,甚至想寄生于他体内……
姜见青把了他的脉,眼圈瞬间红了,“哇“一声大哭起来。
姜逢渊大概知道结果,他无力地朝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没事。“
等待死亡的过程如此漫长,漫长到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失温,慢慢地不属于自己,意识也由清醒变为朦胧,最后与混沌相互缠绕,妄图混为一体。
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到了他手上,冰冰凉凉。下雨了吗?天之极的汛期是不是也到了?
不,不对!
这不是雨。姜逢渊余下的目光落在手背上,梁天平黑色的短蛇盘在他手腕,两条蛇一模一样,紫黑丑陋,极其眼熟。
这是不久前被他劈开的异兽游蛇!
这不是天之极,这还在幽冥渊之下!
心臟重新恢覆跳动,被剥离的意识也逐渐恢覆过来,那些密密麻麻如同黑雾般想渗透进姜逢渊意识的外物突然被阻隔在外,再也不能进入其中。
一剑劈开,整个小世界轰然一声,不停颤动。随之而来的是幻境塌陷。
先是天之极崩裂,紧接着人群一个接一个消散。幻境的搭建同样需要巨大的灵力消耗,姜逢渊几乎不可闻见地听到对方一声极小的闷吭声。
人物一直消散,直到留下最后一个茫然无措的绿衣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