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竹在归元剑宗灭宗的二十年后回到青城山,那是他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后的第二年,已经是春天,青城山上的树又长出了许多新的枝丫,远远望去,郁郁葱葱。
山上已经重新建立起来新的门派,朝气蓬勃,沐阳而生,和当初的归元一模一样。而所有属于归元的一切,都像被雨水冲刷干凈,而所有关于归元剑宗的记载,也全然被抹去,不留下一丝痕迹。
贺思竹知道他们得罪了什么人,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抹去一个宗门的所有,竟如此简单。
贺思竹东躲西藏了很多年,久到那些追杀他的人也慢慢地忘记了他。他每年都会去南滨,会去李袖失踪的地方看看。年年都去,一去就是几十年,去到他也慢慢撑不住了。
当年在药池裏留下了病根,贺思竹总会有万箭穿心的痛感。他不觉得痛,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麻木了,世间所有的酷刑和悲欢离合他全部体会过,这一点痛仿佛不痛不痒一般。后来他才发现,那是毒性发作,起先是心臟疼,再蔓延到五臟六腑,等到他连手脚都疼得控制不住时,他就应该离开这世上了。
人人都说人间好,很多年前贺思竹也这么觉得,但现在他不会这样想。
午夜梦回时,他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青城山四季分明,春日烂漫夏季炎热,秋季便挂了一山的野果,一年光景,橙红橘绿,到最后都慢慢褪了色,模糊得他都记不清了。
贺思竹也想过,当年为什么他没有跟着师父他们一起死,才让自己一个人体会这世上所有的辛酸苦辣世事变迁。
……
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姜见青用了很久才将所有的情绪消化。李袖坐在窗前,一直静静地望着窗外,月光温柔地笼在她的周测,怕惊扰了她的思绪。她似乎还懵懂,不知道是听自己的故事,还是感慨他人的悲欢。
姜见青没有打扰她,她静静地退了出去。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的应如流给两人留了一盏灯,陪着姜见青出了门。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西北之巅温差很大,夜裏凉。姜见青拢了一下袖子,应如流将外袍披在她身上。
“应如流。”
“嗯。”
姜见青又没说话了,两个人沈默了很久。
过会儿,姜见青终于问出了口,“应如流,你说,李袖以前的记忆找不回来,是因为你医不好,还是她自己根本就不想想起所有的事。”
应如流也看着月亮,他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脉,想起了很多事。男子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没出过错。”
“嗯。”话说得很隐晦,姜见青好像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应如流不会出错,不是不能让李袖恢覆,而是李袖自己身体本能地抵触,她不想回忆起以前的一切,不想让自己无能为力。
是啊,这么一个乖巧漂亮的姑娘,明明可以一辈子被捧在手心,先有父亲爱护,后有未婚夫照拂,即使不能大道将成,至少也可以在安然的青城山上,过属于自己的温柔的一生。
她被南守谷囚禁在凰谷的日子裏,应该知道归元剑宗的下场吧。父亲惨死,未婚夫下落不明,亲人被屠戮殆尽,家园被全部焚毁,最后还要被不知名的势力抹平一切,让父亲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而她自己被囚困在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夜夜作呕。
西北之巅山脉众多,月光将远处的山峰照得很清晰。已经是凡间六月天,山脉青绿相间,偶尔还有漂浮的花粉,飞着不知何处来的花瓣,月光清澈,彤云出岫,仿佛一直是如此生机的模样。
不知远在千裏之外的青城山,是否也是当年的风光呢。
作者有话说:
李袖是不是有点儿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