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濂的疑思更沈重了。
好像……是一步走错,之后所有的情节都改变了。
前世,他没有归还耳坠之前,趴在墻头偷看,被绮娘发觉,绮娘屡屡羞着脸回避。到了这世,绮娘显然因他上元夜的莽撞之举,多有介怀和惶恐,甚至都让女使来驱赶他。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怕是难有补救对策。
季濂愁得喝不下端到面前的擂茶,他心中忐忑不定,起身离开时撞到了人也顾不上。
沈云从和郑衙内来追他。
郑衙内抱怨说:“你怎么失魂落魄的?刚才撞到韦世子也不说道声歉,亏得我及时给你补上了,也亏得那韦世子是个脾气温和的人,没同咱们计较。”
“源之……源之!”
沈云从一把揪住只知闷头直往前走的季濂,他关心地问道:“你近日到底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那张氏女给你灌了迷魂汤、下了迷魂蛊吗?你心裏装着什么事,不妨与我们说说。”
季濂苦笑。
一个中年病死的男人,死而覆生,竟还有幸回到自己的十八岁。——这整件事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
前世的十八岁,和今生的十八岁,不相同的地方太多了。这已经够他伤脑筋的了,他不想再有人来质疑他是疯子。
“我没事。”
他拨开友人的手,继续提步朝前走。
突然地,他停了下来。
河水流淌的细微声更清晰了。
他扭头看身畔的河水,干枯的一片叶被水流托卷着,浮浮沈沈越飘越远。
一线灵光闯入他的脑中。
曾有胡僧在市集中讲经,胡僧说:“世上没有两朵完全一样的花,也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
所以,前世和今生为什么会一样?不同的因,结不同的果,方为正理。
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不易,他才不会被眼前不算“困局”的难题吓倒。关于绮娘,百折不挠的诚心,才叫诚心。
季濂的心绪变得轻松雀跃了许多,他回过身,对关心他的友人们露出笑容:“你们相信吗?我在梦裏看到过将来,我会娶她为妻,和她生儿育女,白头共老。”
郑衙内一下子没续上,呆呆问道:“她?谁、谁啊?”
沈云从侧过头,他的目光像在看傻子:“还能谁?张瑞绮,他的绮娘。”
张御史家的门楣比季都知家的门楣略低些。
季濂登门拜访张府时,张御史不在家中,是张珏迎的客。长辈不在,也确然更好说话,年轻人之间相结交,坦率又利落,很快就称起了“兄”道起了“弟”。
张珏不能心安理得收下那些重礼,再三辞谢。
季濂说:“久闻宣文兄的清雅才名,首次登门,更不好有空手的道理。”
“可你的礼物实在贵重。”
“正如美人配英雄,好画好墨赠于行家,方是相得益彰。弟不善丹青,窃据之,空余明珠蒙尘的遗憾。”
却之不恭,张珏再三谢过,只能不好意思地接受了。
隔了片刻,盏中茶尽,张珏正欲呼女使来添,季都知家的年青郎君羞涩地开了口:“不知……令妹是否在家?她近日可还好吗?”
张珏愕住,紧接着又很是了然。他微微笑道:“源之心意的隐晦曲折,原来是在这裏。”
季濂脸皮臊热发红。
故意跑来亲近相交,实则是觊觎对方藏于闺中的妹妹,这实在太羞耻,太令人忏愧了。
可是,见不到张瑞绮,季濂真的很着急,他每日都很急。急到了这种地步,干脆也不讲什么颜面了。只瞧他“腾”地站了起来,恭谨折腰拜呈道:“在下此生非绮娘不娶,若不能如愿,宁可削发为僧遁入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