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黎明十分寒冷,日光下的一切因为过于清晰而多少显得有点荒谬起来:望不到尽头的荒野,流下来的血结成了霜,天地间安安静静,就连两个人的亲吻也默然无声。
叶修一开始吻得很轻,只贴在上面慢慢摩挲着那些血迹,很快对方就回过神来,不动声色地加深了这个吻。他们都不怎么擅长技巧,仅凭着本能纠缠在一起,彼此都既想给予也要索取,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苦涩而热烈的味道。他们吻得如此专註,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
这也差不多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们分开之后,叶修问:“跟你幻觉裏那次比起来怎样?”
“更好。”韩文清说。
叶修笑了一下,可能是牵动了致命的伤口,那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古怪的表情。“真没想到,”他说,“咱们居然会死在一起。”
韩文清闭了闭眼睛,似乎在保持最后的清醒:“你也不是什么都能猜对。”
“我本来觉得我会一个人死在这,”叶修说的很慢,夹杂着轻轻的气音,“孤胆英雄壮烈便当,多有大片主角的范儿……结果现在搞成章鱼丸子一串,跟罗密欧和梁山伯似的。”
“都快死了就别啰嗦了。”韩文清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渐渐流失,从没有一刻离死亡如此接近。按理说,这正是眼前会出现走马灯回顾一生的时候,不过他既没感到死神拉住他的手,也没看到什么幻觉;他只是觉得意识正在向黑暗中沈去,为了对抗这一点,他努力回忆自己的人生——他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情,记得战斗和猎杀,记得并肩作战的同伴,记得他为之奋斗的理想;他有一些未竟的愿望,不过不太多,也许别人会替他来完成;他没什么后悔的事情,值得怀念的倒有不少,那些现在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想来想去,他的人生道路是如此目标明确、而且坚定不移,在其中会令他困惑犹豫的事情并不多。
韩文清看着面前的人。现在他只看得见他。
他想,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待这家伙的?他是老相识,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危险人物,是棋逢对手的竞争者,是熟知彼此的对头。他开嘲讽的时候让人很想揍他,不经意的那些默契配合又叫人想跟他击掌,在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很容易激起好胜心,一旦不声不响地消失,又让人没来由地恼火和担忧……他就是他,不可取代,以前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
他是对手,是朋友,也是在此之上,更加独一无二的存在。
韩文清试着让目光更集中,他的视野已经有点涣散,叶修还在继续说话,虽然声音越来越轻:“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你先别睡啊……”
“你看着我。”韩文清说。
“眼睛有点不行了,”叶修的手滑下他的面颊,“但是不用看也知道你瞪我呢。”
其实韩文清也几乎看不见东西了,视线裏一片血雾,可他仍然执着地睁着眼睛。叶修似乎终于没了力气,慢慢地垂下头,把双唇贴在对方耳边。
“韩文清,”他说,“我……”
最后几个字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叶修眨眨眼睛,有点不适应眼前的光线。
前一刻他还在黎明下的大地上钉成了章鱼丸子串,下一刻就已经来到了昏暗的房间裏。他的眼睛又能看清楚了,这裏的陈设和气氛都非常熟悉,如果不是地下实验室的小铁床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窄了,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
在他对面,五号正坐在一部仪器的盖子上看着他。
“这么说我已经死了?”叶修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发现有什么区别,捏一捏还会觉得疼,“难道这是异种的死后世界吗,看起来不怎么高洋上啊。”
五号哼了一声:“你都把我弄死了,还挑剔什么。”
“不知道人死之后去哪裏。”叶修四处张望,“看来异种去异种的地方,人去人的地方,老韩他……”
他说到一半就停下了,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这好像不是我会说出口的话啊。”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又立刻停了下来,然后好像明白了什么,挑起眉毛看向五号。
“猜出来啦?”五号白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什么死后世界,这是你自己的意识裏。”
“那这算……回光返照?”叶修想了想,“还是说专程给我留出跟你道别的时间?”
五号茫然:“回光返照是什么意思?”
“没文化真可怕,”叶修说,“快过来让我揍一揍。”
五号还真的从仪器上跳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扬起脸,一副“你敢揍就揍啊”的气势。没想到叶修抓住他一顿揉,把他好不容易弄整齐的短头发又弄乱了。
“註意点啊你!”他愤怒地把自己从对方手下拯救出来。
叶修笑瞇瞇道:“反正都要死了,别在意细节。”
五号沈默地理了理头发。过了一会,他问:“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死了,恨我吗?”
“说什么呢,你不就是我吗。”叶修看了他一眼,“如果不是我们被分开,咱两个早都死了。现在想想,我多活了那么些年,见识了不少东西,总归是赚到的。倒是你,最后又被我弄死,连吃也没吃到什么东西,想想还挺不好意思。”
“你知道不好意思几个字怎么写吗!”五号凶巴巴地说。
叶修用手指在空气裏写给他看。
五号被气的不想理他了。叶修笑了起来,又摸了摸他的头。“要是异种也有下辈子的话,”他说,“就想办法当个人类吧。人类也挺好的。”
“我知道。”五号闷闷地说。
他把手放在叶修的膝盖上,抬起头:“你虽然又坏又狡猾,但是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我们的本能除了吃吃吃之外,还有活下去啊。”
“我现在知道了,”叶修说,“之前我差点就打飞了那把伞,不过有人帮了我一把。”
“我是说,我也一样。”五号又垂下面孔,“你就是我,我想让你活下去。”
叶修一时间没听懂,疑惑地看着他。五号又恼火地说:“这是本能你懂吗?我又不想救一个坑我的混蛋!”
“这混蛋也是你来着。”叶修提醒。
五号直接无视了这句。“我们是异种,”他说,“我这一半是裂缝,你那一半像人类,所以没了我你也能活下去。”
他挺忧伤地说:“但那之后你就没有裂缝了,再也不能毁灭世界、走上人生巅峰啦。”
“……”叶修很想教育一下他,可是现在他有更紧迫的问题:“你要做什么?”
五号冲他笑了笑,这表情居然很像长大后的他自己,看起来一点都不熊孩子了。
“我只是个异种,”他说,“我没有心,我只有本能。”
我的本能就是这样,是救我自己——是让你活下去。
叶修下意识伸手一抓,但他的手穿过了已经变成虚影的五号。这个地下实验室模样的意识空间在坍塌,五号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他没有听清楚。
一阵强烈的光夺回了韩文清最后的意识。他困难地瞇起眼睛,隔着视野裏的血雾,他看到叶修的胸口有一束光亮在燃烧。
他不太清醒地想,这家伙果然就算死了也要搞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
那把贯穿了两个人的伞已经消失了。叶修刚刚从自己的意识裏脱离,还没有完全摆脱眩晕,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伤口;那裏有一团充满生机的光,正取代了他的心臟在那裏温暖地跳动着。
他伸手捏住那团光,硬生生把它扯下来一半,然后把这一半的光按在了韩文清的胸口上。
韩文清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被闪瞎了,可胸前伤口裏传来一阵阵暖意,飞快地流遍整个身体,奇迹般让他停滞的机能重新运转起来。没过多久,他的感官就都差不多恢覆了正常,伤口也渐渐感觉不到了,只有那一团光像真正的心臟那样在他的胸口跳动。
他看向叶修,对方双手压在胸前的光亮上,神色裏有一闪而逝、难以形容的伤感。
过了一会儿,被分成两半的光团没入了他们各自的胸口,这回从外面看来除了衣服上的破损,他们就跟没被串成串之前没什么区别了。叶修晃了晃,直接软绵绵地趴在了韩文清身上。
韩文清不客气地把他给掀了下去。他们两个并肩躺在那裏,仰望着渐渐亮起的黎明天空。
“我们竟然没死。”韩文清说。
“我也觉得这神展开有点快,”叶修喃喃道,“简直太假了,不是做梦吧。”
他顺手掐了韩文清一把,没料到对方同时也掐了一下他的腰,结果他自己猝不及防地嗷了一声。
韩文清说:“不是梦。”
叶修:“……”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中有人以身殉道,有人舍命相助,他们相拥赴死,又一同活过来。但这时候他们只是静静躺在那裏,谁也不提这些。太阳行进到了云层后面,荒野上传来慢悠悠的风声。
“我说,”叶修忽然想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和五号,还出现这么及时的?”
“我在你吃的章鱼丸子裏放了窃听设备。”韩文清说。
叶修:“……”
“纯天然食物构造,不会把你的胃怎么样的。”韩文清补充道,“时效不长但是够了,还有就是指引那根木签引路的功能……”
“等等,”叶修打断他,“那我跟五号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对,”韩文清面无表情,“包括真情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