丸子吃完之后,俩人又没话说了。
叶修摆弄着他的侦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起起伏伏,偶尔还黑屏一下,这时候它就会从裏面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声,仿佛一臺运行到了寿限的老机器正在絮絮叨叨地抱怨。韩文清坐在他旁边,脸上是除了“你很欠打”和“交钱不杀”之外的其他表情——居然瞧着还挺安详的。
叶修就想,他们老对头也当了这么久,真是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例如现在,他知道对方肯定是嫌弃他丸子上芥末放得太多。
“叶秋。”韩文清忽然叫了他一句。
叶修正在那乱琢磨外加感慨过去呢,被他吓了一大跳:“什么?”
韩文清皱着眉毛看他,“你……”
他刚说了一个字,叶修手裏的侦测仪就猛地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跳起身来,向宿舍楼的方向冲了过去。
甚至不用跑近,他们都已经看到了夜幕下从楼顶上一掠而出的巨大白影。这是只呈现在猎人们视野中的壮观景象——它像被不断拉伸的多孔奶酪那样覆盖了半个天空,然后猛然从中间一分为二,向两个不同方向飞离。
叶修立刻跟着其中一个的方向追赶过去。他能听到背后韩文清远去的脚步声,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目标;连对视这一环节都省了,他们总是知道自己以及对方准备干什么。
“按着我说的开!”叶修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跳进去喊道。
虽然这个家伙穿着一身奇怪的运动服,还拿着把长柄伞,但是司机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惊讶的神色:“去哪儿——你这是赶着干嘛?”
“往前往前。”叶修飞快地按动侦测仪,一边对照上面的数字一边说,“正追女朋友呢,给力点儿让咱早日脱团啊。”
“嘿,这么回事啊!包在我身上!”司机是个妹子,她豪迈地一拍方向盘,“保管你女朋友跑不了!”
她一踩油门车就冲出去了,叶修的咣当一下砸在靠背上。
事实证明这个司机尽管热心到有点犯二,技术还是很不错的。白影在天上飘飘悠悠地飞,他们一直都没跟丢,但是叶修不断地察看侦测仪上的波动值,渐渐感觉有点不对起来。他发现,那向两个方向飞走的白影应该不是两只异种,而是同一只的两部分——这意味着它们迟早会合二为一。
果然,在绕了十五分钟的圈子之后,天幕尽头飞来了另一片白影,叶修眼睁睁地看着两朵棉花糖似的玩意融合到了一起。下一秒,他们前方的路口猛然冲出一辆车,把他们硬生生别在了红灯后面。
“……”叶修凝视着韩文清那辆车的尾巴。
“怎么你看到女朋友啦?”司机看他一脸纠结,忍不住问,“可我看前面那辆车裏的是男的啊?”
叶修:“等等?”
“这年头的年轻人哟。”司机啧啧感嘆了两下,“找黑社会当男朋友,胆子挺大嘛。”
叶修:“……”这位大姐你脑子裏都装着什么啊。
没等他反驳,司机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燃了起来:“等着瞧!就算是黑社会也不能在计程车司机面前耀武扬威,这就给你追上他!”
“那你就追追看吧……”叶修木着脸说。
现在已经是半夜,市区街道上还有不少车,比这更造成干扰的是不走人行道的路人,有一些明显已经喝到神志不清了。在这种路况间穿行时,司机居然真的一直咬在韩文清的车后面,让叶修忍不住在心裏给她打了个高分。
“成了!”司机高呼。
在韩文清的车匆忙躲开一个唱着山歌跑到马路上的醉鬼时,他们从旁边一举冲过了黄灯,把对方甩在了后面。司机大笑三声,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光顾着和他比快了……你是要追上他的车吧?”
“不是不是。”叶修随口胡扯道:“我们是打赌,赌谁先到一个地方,大姐你就继续开吧!”
侦测仪上的数值越来越高,白影也渐渐停了下来。最后转过一个街角时,叶修看到它飞快收缩形体,嗖地钻进了一栋建筑的窗户裏。
异种从出现在世界上,到给人带来危害,中间会经历一个过程。首先它需要从某个不稳定的节点钻出来,然后寻找到附近适合它停泊的地方,再展开它本身的裂缝。最后这个过程,猎人们一般称之为“抛锚”——罗辑和包子在今天下午,就是一直追到了那只鼻涕六型的抛锚地点。
这次的白影还不能分清楚种类,但是抛锚的位置倒是确定了。叶修匆忙付了钱下车,这个地段还挺繁华,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晃荡;总而言之,不适合在众目睽睽下沿着墻壁一路飞上去。
类似的情况猎人们都自有应对,无论是民宅还是商户,都有五花八门的解决方式。不过这次看起来更方便一点,那栋抛锚的楼是家不大不小的旅馆,门前的氖灯牌子明晃晃地挂在那儿,叶修推开门就进去了。
他完全没註意到那个灯牌是粉红色的。
接待的姑娘看起来很热情,叶修回想了一下白影消失的位置:“你们五楼,从北数第三个房间现在还空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