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雨宫昌雄所预料的,在三次讨价还价后,他拿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在单笔订单总额足够大的情况下,让一些利润是完全可行的。
——因为本来就挣得到钱,而且这笔钱数额还不少。
而对‘甲方’而言,能用预算内的相对低价敲定订单,那也是稳赚不赔的。
没有人输,那就是双赢!
“这段时间大家确实是会辛苦一点,毕竟订单确实是来的很急,但是我保证,这次交单结束后,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大红包!”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向板着脸的雨宫昌雄最近也笑容满面了起来。
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走出了办公室,来到生产车间,和颜悦色的勉励起了一线的生产工人。
“我们会好好干的!”
生产车间内的车间负责人走了出来,挺直腰背,带头做起了表率。
是,他也清楚,这大概率又是画饼,但谁让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呢?上有老下有小的情况下,这种张口就能来的漂亮话,他是很乐意说的,也是必须的。
并且,作为车间负责人中的‘异类’,他已经不奢求自己能在职位上更进一步了,他只求明年别被各种找理由的‘降本增效’。
以前带他的那位老师,就是这样被‘降本增效’着自愿辞职了的。
“你啊!这个劲儿就是对的!”
闻言,雨宫昌雄的笑容更为灿烂,他伸出手大方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更是满是欣慰。
对这位下属,他是有些印象的。
在一众车间负责人里,这位下属的能力算是前三的了,从入职开始就是兢兢业业的,到现在也还是一样的尽职可靠。
关键人还是从工人一路升上来的。
属于是既有技术,也有生产经验的,相当难得的人才了,但是,也正因为他是从工人一路升上来的,所以其他的车间负责人都瞧不起他,觉得他太低贱了。
那帮名校毕业的车间负责人们,都觉得这位下属上不得台面。
只是嘛,就他这个社长看来,他们其实都上不得台面,无非是出身相对更体面和出身相对没那么体面罢了。
“职责所在。”
车间负责人适时地低下了头,沉沉地道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他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话。
“好好干!然后……笹川!”
雨宫昌雄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转过了头去招呼了一声站在他身后的短发女秘书。
“在。”
被叫做笹川的短发女人应了一声,然后微微弯下腰,小步挪到了他的身侧,做出了一副侧耳倾听的模样。
作为雨宫昌雄外出社交时的秘书,她同样清楚自己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给自己的社长面子。
“你去财务部那边拿点钱过来,就说是我要的,记得多拿点,今天先给大家发个奖金。”
雨宫昌雄‘不小心’的大声了一点,然后风轻云淡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快去快回。
画了饼,自然就得先兑现一部分,不然工作效率可上不去。
真金白银才是真的。
“好。”
笹川没有废话,微微颔首,跟着便转身快步走向了财务部。
“对了,最近你们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目送着秘书走远后,雨宫昌雄忍着肉痛回过了头来,眉宇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不在乎钱的模样,然后,他就这样堆出了一副笑脸,跟着嘘寒问暖了起来。
会社的生产车间这么多,就算每人工人先发个三、四万日元,那加在一起都是多少钱了,更别说还有各个车间的负责人了。
作为负责人的他们,发的肯定是要更多的,这加一块儿,真不是个小数字。
但这笔钱是非出不可的,尤其是在这段时间真的是要加重班的情况下,就更是这样了。
这笔‘加班费’以外的钱,会成为吊着他们的那根萝卜!
他们才会更加卖力的工作,才会更加卖力地加班。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那边的定金也已经打过来了,账面上的钱是完完全全够的,就算自己这边发了一笔不菲的大额数字出去,会社账面上的钱也是够的。
就是得再和前田绘子通通气,让她快点把原材料搞过来。
单价这一块儿,他是可以接受稍微上涨一些的。
不过要是能争取的话,他还是希望价格别变。
但这些都是明天的事儿了,今天,还有三十来个车间在等着他呢。
他的嘘寒问暖环节,怕是要一直持续到晚上了。
*
同一时间,渡边株式会社的办公室内。
“咬钩的速度这么快?”
望着水族箱里咬钩的锦鲤,渡边源一郎蹙了蹙眉,一语双关的咕哝了一句。
“那不然呢?你今天又没喂这些鱼,而且水族箱是给你干这个的吗?”
渡边秋惠有些无奈,自己的丈夫怎么又开始孩子气了。
正常来讲,水族箱里的鱼是用来观赏的,不是用来玩的,更不是用来钓的。
而且她已经和他提过很多次了,水族箱的鱼该换成更高品质的了,不能一直用这种相对平价的鱼了。
这也不是所谓的忘不本忘本的问题,而是往外拓展的面子工程的问题。
但很遗憾的平时总是听劝的他,在这个问题上说什么也不让步。
现在想想,这人的想法可能自始至终都是要钓鱼。
换而言之,这要是太贵的鱼,钓起来他会特别心疼。
“观赏鱼嘛,除了观赏外,还是得有点其他的作用的。”
渡边源一郎轻轻咳嗽了一声,替自己打起了圆场。
没有台阶怎么办?
那就自己给自己找!
“懒得和你说。”
渡边秋惠翻了个白眼。
和丈夫相处这么多年了,她怎么可能读不出丈夫的潜台词?
“我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了,他真的是经过精英教育,所培养出来的雨宫家的接班人吗?”
渡边源一郎停顿了一下,把钓起的观赏鱼拿了起来,接着把鱼钩从鱼的嘴上取下,又给鱼丢了回去,接着大功告成般的拍了拍手。
“蠢到有些离谱了。”
如果不是他的理智告诉他得再观察一下的话,他真的想直截了当的下定义了。
在这么特殊的节点,一桩公开招标的大单,怎么想怎么不对吧?
是,换位思考一下,在自己产业被逐渐侵蚀的情况下,确实是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遇,哪怕有可能是陷阱。
但这思考的时间是不是可以再长一点呢?
这么短的时间就直接锁定了,多少有点离谱了。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对雨宫昌雄的判断,是带着私人恩怨在里头的。
想到那么乖巧的儿媳妇被这个畜生那样穿小鞋,他就一阵一阵的不爽。
“因为他不是靠着正当手段上去的呀。”
渡边秋惠嗤笑了一声,眉宇间尽是讽刺。
“能上去,并不代表能坐稳,更不代表能把家族产业发扬光大,倒不如说,他还等了一会儿才咬钩,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
而且还有一点她没说。
以渡边家目前沟通到的那些内容来讲,雨宫家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找不到相应的‘尾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