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平日里那个甚少在人前露面、瞧着似乎很是沉默寡言,除了揍梁小狗外便再没了别的爱好的惊泉灵剑截然不同,日记本里的惊泉话多得简直让人脑瓜子嗡嗡。
易砚之忍着那种被狗爬字戳瞎双眼的不适感盯着那日记认真看了良久,发现那本子里不但详细记录了梁云怀打从得了灵剑后的种种修行状态,更记录了惊泉每回在瞧见自家剑主有所进步时的心态和她这逆子从小到大的诸多趣(qiu)事(shi)。
——什么他七岁时因看到树上死了一窝小鸟而哭了半日;什么八岁时他因招惹了山谷里的灵蜂而被人叮成了猪头,整张脸足肿了半个多月才勉强见好……什么九岁时他又因没能学明白顾长留教给他的某个剑招而躲在石头洞子里偷偷抹了一下午的眼泪……
灵剑们的思绪一向是与常人不同,它的笔调较之寻常修士也要更增添上几分说道不明的野趣。
几人瞧着那本子上惊泉歪歪扭扭的字迹,只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只猫儿狗儿用爪子扒拉着努力记录下它们眼中的铲屎官——那视角奇特而变幻不断,有时飘忽忽的像戳在云端,有时又故作老成,但落笔的却又都是些孩子们都未必写得来的稚嫩话语。
——看得出,在北落仙府内生活的头八||九年,除修行外,梁云怀并未吃着过半点真正的苦头。
因为惊泉在那十年里记录下的东西大多都是轻松的,他们随着它的笔触看见了一个颇有些天赋的孩子是如何成长为了宗门里最耀眼的少年剑修,看到他是如何被师弟师妹尊敬爱戴,又是如何凭借着自己出色的剑法与远超同龄人的修为,带着门中的小弟子们闯过的那一个又一个,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困难非凡的“坎”。
——他们跟着惊泉看到那少年在十五岁时顺利结丹,一时风光无限,但转年他便陡然被人击碎了丹田废尽了修为,连带着一直疼他教他、抚育他一步步长为一个少年的师父,都自此失踪在了天地之间。
于是那笔锋急转直下,先前洋溢在那字里行间的轻快意味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派说道不出的沉郁。
惊泉在那本子中写道,“梁小崽已经有许多日子都没跟他说过话了”,并反复描述了那种似乎被人刻意遗忘在剑匣中的无助与慌张。
当然,实际上的众人——乃至包括当时的惊泉——都知道那种遗忘并非刻意,只是碎了丹田、失尽了灵气的孩子再拿不起了他的剑,且孔明达也着实不是什么善人,他克扣了顾长留留给梁云怀的诸多资源又私自扣下了梁家的家书,却告知于那孩子,他已经被他的师门和家族彻底抛弃掉了。
——当年的梁云怀在归元剑宗内度过了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惊泉同样便也在剑匣内浑噩了三年。
身为一柄灵剑,它并不能全然理解骤然失去通身修为而给修士们带来的痛苦——一如他曾“捡”到过许多“野人”,拥有过许多剑主,所能记住的却总是只有“当前这个”和“下一个”一样。
对剑修们而言,剑是唯一的;但对那些灵剑们来讲,它们却注定不会只拥有一个剑主。
于是相较于去体谅当年那年仅十六岁的少年人的痛苦彷徨,它在本子里写下的更多是自己的不解、迷茫,与压抑。
后来这种压抑终究在梁云怀吞服下那些丹药、重新接续好自己丹田的那日一扫而空,它字里行间皆洋溢着那种终于出得了剑匣的兴奋,并曾对着自家剑主的新形象产生过些许无伤大雅的意见:
“十二年十月十一。
好诶,梁小崽好像终于振作起来了,老夫我终于重新看到太阳了咦哈哈哈!!
不过为啥我的剑主长高后会突然变成个秃子?他头顶看起来好光滑哦,跟我以前见过的佛修差不多。
难道剑主他大受刺激之后……遁入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