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蛋的不知死活逞强好胜一方面来自于他的本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自卑。
他跟王宏磊是发小,因而这一桌的彭州人他都认识,都曾吃过饭喝过酒。
五月之前,他手上虽然没几个钱,但仗着自己是社会人,见到这几位兄弟时,总是能拍拍对方的肩,说上一句有事打招呼,哥帮你摆平。
但就在叶宇的永合豆浆店开业的那一天,他的骄傲之塔轰然倒塌。并非是因为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踢了一脚而丢了脸面,更不是因为马爷马宝麒出面替他解了围。
而是因为这帮社会大佬居然都是为庆祝叶宇新店开张而来。
这让他情何以堪?
以前所吹过的牛逼犹如回旋镖一样,全都飞回来扎到了自己的脸上。
也就是那一天,杨二蛋痛定思痛,决定金盆洗手永退江湖。
建工新村一带的道上朋友都为他感到惋惜,可不是随便哪个社会人都能搭上马爷马宝麒这条线。但马爷马宝麒却在一多半彭州江湖大佬面前为杨二蛋出了次头,就凭这一点,他杨二蛋已经是名声大噪,日后必将是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杨二蛋还是坚持要换一种活法。
他已然将叶宇视作为人生偶像,会赚钱,还能在社会上黑白通吃,那才是真正的牛逼。
于是,杨二蛋毅然决然卖起了保险,三个月时间,把亲戚朋友全都扫荡了一遍,手上倒也挣下了几万块。
有了钱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杨二蛋自以为他虽然比偶像叶老板还差得很远,但肯定要强过发小王宏磊,也一定能强过在附院上班同样爱吹牛逼的张祎。
所以,中午在淮塔烤鸭店吃饭时,叶老板约他晚上来这边跟几个兄弟聚一聚,他毫不犹豫答应了下来。
就想着过来买个单,显摆显摆。
可没想到,一进这包厢,就接连遭受打击。
先是饭庄老板亲自搬进来一箱五粮液,使得他瞬间打消了半道偷摸买个单的心念。
然后是王鹏同跟他一道而来的阿拉莫总悄声商量着什么工程配合。我尼玛,你王二愣子不就是海云大厦一卖电脑的小老板嘛,充什么大尾巴狼呢?
第三波沉重打击则是大伙一致认定要把主座让给张祎,说今晚这饭局必须由张大老板来做东。
附院是个好单位,可张祎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小医生,咋地就那么有钱吗?今晚这顿饭,连酒带菜,估计一千五百块都挡不住,搞不好得直奔两千块而去。
转了一圈,他杨二蛋居然还是混得最差劲的那一位。
哦不,还有个发小王宏磊。
坚信自己怎么着也得比电厂工人混得好一些的杨二蛋随即迎来了第四波打击。
人家磊子兄弟在叶老板的饭店中竟然有股份?!
股份看样子还不少。
叶老板一见面就甩给了王宏磊一万块,说是这两个月的分红,还说等到了年底看情况再分一笔更大的红。
合着他杨二蛋短短三个月时间挣下了四万块的提成,到头来,在这一桌兄弟中,还是个最没钱的死穷鬼。
颜面尽失,只能用喝酒勇猛来找回尊严,结果……又挨了当头一棒。
一分酒器四两酒灌进了肚,杨二蛋再也没有了勇气端起第二只分酒器。
主座上,张祎笑着叫停了这二位的斗酒:“可以了,都坐下来吃点菜,喝口茶,缓缓酒劲……”
杨二蛋摆了摆手,依旧逞强示意自己还能喝。
王宏磊站起身来,一把将杨二蛋摁在了座位上。
热菜走起。
缓了十来分钟的杨二蛋觉得自己又行了,开始出击,向王鹏莫国玉二人敬酒的同时,推销起了他的保险。
王鹏莫国玉碍着哥们情面,只能当是没听见。
但张祎可不乐意惯着这哥们。
“歇歇吧你,杨二蛋,卖保险等同于搞诈骗……诈骗这行当,干多了可是会遭报应的。”
胡扯八道!
保险乃是他的事业,岂能容人肆意诋毁?
杨二蛋当即同张祎争辩起来,什么正当行业,又什么国家支持,再什么造福百姓,啰哩啰嗦摆出了一大堆理由。
张祎道:“咱不说什么财产险意外险,咱就说你卖的寿险,你给我说实话,卖出一份寿险你特么能拿到几个点的提成?”
杨二蛋面不改色心不跳扯起了谎:“不多,也就三个点多不到四个点。”
张祎轻蔑笑道:“你可拉倒吧!最差的品种也是二十个点起步,当我不知道?再算上部门提成,公司奖金,一份一万块的寿险,你们保险公司至少要拿四千块出来瓜分,剩下六千块做投资,给买保险的人吹牛逼说五年时间至少能得到百分之四十五十甚至更高的回报。
我就问你,保险公司投资什么生意能用六千块的本金,花五年时间赚到一万五千块?是特么开金矿还是抢银行?最终还不是挖东墙补西墙,用后来者的钱去补前面的窟窿眼。”
杨二蛋被怼了个哑口无言。
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脑子并不笨,入行第二个月,就看明白了其中猫腻。
张祎接道:“你们保险公司业务员的流动性有多大,不需要我在多说了吧?你杨二蛋也不想想为什么会那么大,就拿你自己来说,骗完了亲戚骗朋友,把认识的熟人骗了一个遍,实在没得骗了,不离职还能怎么样?”
这话,不偏不倚刚好戳中了杨二蛋的最痛处。
确实如那张祎所说,他遇到的最大困境便是目标客户急剧缩减,八月份他就感觉到了寒冬将至,这不,九月已经过半,可他仍旧一单未签。
倍受打击的杨二蛋再遭重创,心灵无数伤口又被酒意所浸泡,一时悲呛感怀,情不自禁滚落下来两颗英雄泪。
王宏磊气道:“丢不丢人?都多大了还动不动掉眼泪?”
叶宇紧跟着又扎上了一刀:“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觉得啊,什么都比不上看不到前途让人更伤心。”
杨二蛋双手掩面,肩膀微颤。
这一刻,他很后悔。
不是后悔来参加这场饭局,而是后悔自己小时候没好好念书。
后悔自己不应该混社会。
张祎端着酒杯来到了杨二蛋的跟前,拍了下这哥们的肩,轻笑道:“知道叶子为什么要叫你过来喝酒吗?”
杨二蛋摇了摇头。
“是我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