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正川同苏东明相识于去年九月十号教师节,那一天,算是靳正川仕途中的最高光时刻。
矿总医院成功挂牌彭州医学院第二附属医院,省医闫副院校长连同临床医学系主任苏东明代表省城医学院前来祝贺。
不过,那时候靳正川的院长大权尚未旁落,医学院邓显达院校长对他的态度依旧是鼎力支持。所以,在接待四方来宾时,他对闫副院校长和苏东明并未有过特别期待。
转折发生在去年的十一月底十二月初。
彼时,他已被李东民完全架空,邓显达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彻底转变。附院虽然早已传出钟辉即将卸任的消息,但对他而言,却是了无意义。
那段时间的他,只想着尽快离开彭州这块是非之地,所以就频繁穿梭于省城同彭州之间,也就同闫副院校长和苏东明越发熟悉了起来。
然而,工作调动并非易事。
他在黄淮一带虽然称得上是呼吸界头号名医,但所专注的尘肺病领域,在省城并不怎么吃香。
大医院看不上他,小医院他又看不上。
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古人诚不可欺,就在他走投无路之时,那句“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诗词居然在他身上显了灵。
狼狼恶狗,早在四十几年前,他还是个光屁股到处跑随时尿尿和泥玩的小屁孩时,村里面搬来了一家四口。
那对夫妻都是知识分子,膝下一女一儿,女儿当时已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但儿子尚且年幼,比他还小了一岁。
知识分子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又不太会干农活,每天挣到的工分根本不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这户人家,生产队也不乐意给予照顾,唯有老靳家不走寻常路,对知识表现出了极大尊重。
靳正川的老爹小时候有幸给地主家的傻儿子当了两年的伴读,能识文断字,并算得一手好账,二十几岁就当上了大队会计。
不光如此,还自学成才,练就了一身木匠绝活,于周边十里八村小有名气。
日子过得相对滋润,至少一家人饿不着肚子。
那户知识分子人家搬进村里的第三个月,靳正川的老爹左手薅着靳正川的耳朵,右手拎着一袋玉米面,爷俩踏进了那户人家的破烂小院。
就此,刚满五周岁的靳正川踏上了正儿八经的求学之路,同时也跟那户人家的小儿子成了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发小兄弟。
时光荏苒,一晃就是小十年。
那户人家不知道是何原因,离开了村子,从此杳无音信。
再一晃,便来到了九八年的十一月底。
靳正川清楚的记得,那天是二十八号周六,天空中飘着零星小雨,他刚从省城失落归来,到了家,连口热乎饭都没来及吃上一口,就被市里的某位领导叫去了南郊宾馆。
南郊宾馆的北楼,平时不对外开放,只会用来接待上面的领导。那天晚上,他被带进了北楼三层的一间套房,在那边,居然见到了儿时的小伙伴。
这之后……
一切变得顺利起来,没几天,他就轻轻松松搞定了省城市一医院。
省城市一医院虽然比不上省人医、鼓楼以及陆总三巨头,但在省内也算是家一等一的老牌三甲医院。更重要一点,省城市一医院的现任大院长再有一年就该退居二线了。
靳正川确定了前程,却没着急办理调动手续,以彭医二附院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为由,将自己的赴任时间拖到了年后的三月一号。
他可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彭州。
于是,同苏东明一拍即合,借助于闫副院校长在省内教育界的人脉,没费多大力气,便搅黄了彭医附院原有的人事方案。
苏东明本不想当官,可最近半年,在学术上被那钟辉接连打压,江湖地位岌岌可危。
有心翻盘,却实力不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钟辉一步步迈上了学术顶端,以至于省心内学会在省内同行中都快成了个笑话。
别人或许不太清楚,但他却明白得很。钟辉之所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取得那么大的成就,根本不是他厚积薄发的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的功劳,都得记在那个号称附院祎神的张祎头上。
苏东明尝试过将张祎招致自己的麾下,结果却是惨遭拒绝。
但他并未就此断了念想,始终惦记着此事,并一直在寻觅能够跟张祎拉近关系的机会。
靳正川的提议,对他来说,可谓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作为一名医生,若想出人头地,不可能离开医院的支持。而他已然打探清楚,当初他惨遭拒绝的主要原因,则在于那张祎的经济命脉跟彭医附院紧紧系连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那张祎根本没可能离开彭医附院,哪怕是协和动了挖人的心,最终也会落下个失望而归的结局。
因而,当靳正川向他提出建议时,他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闫副院校长只是挂个名,彭医附院将由他这位常务副院长来主持工作,到时候,只需要稍稍向那张祎示下好,估计就能将这小子揽入怀中。
等张祎成了他苏东明的人,看那钟辉还怎么蹦哒。
喝茶闲聊,约莫等了一刻钟,闫副院校长匆匆赶到。
一进门便是连声道歉。
让苏东明等多久都没关系,一个是自家院校培养出来的学生,不必见外。另一个,在省医也好,去到彭州也罢,苏东明可都归属于他的部下。
但靳院长可不一样。
人家是贵客,甚至可以算作为他的贵人,怠慢不得。
要不是院校那边有笔账没算清楚,耽搁了时间,他理应比约定时间早到个十几分钟才合适。
他家大儿子,前几年工作上出了点差池,被单位冷落在了一旁。得亏人家靳院长仗义出手帮忙,不单让他家儿子重新得到了重用,还解决了本无希望的正科待遇。
待闫副院校长安坐下来,靳正川端起了茶盏。
“今日尘埃落定,可喜可贺,我以茶代酒,恭祝二位年后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那二位含笑端起茶盏,跟靳正川碰了下杯。
闫副院校长道:“同喜同贺,我也要恭祝靳院长在省城市一医院顺风顺水顺人意,得势得天得民心。”
三人会意一笑,举杯同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