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7日。
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有落在苏格兰高地，而是默西塞德郡的旧城。
下午六点钟，太阳尚未完全落下，但天色已经开始转暗。简娜关了窗，把读到一半的报纸挪到桌沿——瓦斯灯对他们而言是件奢侈物，趁着天还没黑，她打算再借几分钟的光亮。
“利物浦……”
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简娜有些疑惑。
有限的地理知识告诉她，利物浦是默西塞德郡的首府，距离这里有上百英里的路程。
然而，出于某种她不理解的默契，本地的几家主流报纸，在同一时间刊登了那里的“初雪”，并隐晦提及，可能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
譬如动乱。
“基斯大教堂的夜间学校里也在谈论这件事。”
露易莎拿着面包、肉和牛奶走进来，把简单的晚餐放在桌前：“马丁神父好像知道点什么，在授课的时候，特意叮嘱我，不要在外面语及此事。”
相比身高不到五英尺的简娜，她个子高挑，五官出众，长发呈漂亮的淡金色，碧绿眸中有一抹淡淡的焦虑。
——教会的夜间学校免费开放，但并不提供餐食；为了挤出晚上的时间，露易莎不得不考虑放弃傍晚在车站为人引路的工作。
对二人窘迫的经济条件来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特意叮嘱……”简娜警惕皱眉：“为什么不是在公开授课的时候告知所有人？”
她有些担心朋友被骗，斟酌措辞道：“嗯，在某些地方，这些‘神父’的风评不是那么好，你得抱有足够的警觉。”
“我知道。”露易莎揉了揉眉心：“但马丁神父是一位虔诚的门徒，还参与着不少慈善工作。”她解释道：“在上次授课之后，神父主动找上我，说我可能具备‘某种特别的天分’，并针对此事征求我的意见。”
“嗯。”她顿了顿：“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
特别的天分？
简娜更加警惕。
“不会是和那些民间结社一样的说法吧？”
她一向对神神叨叨的神棍没什么好感。
在找到殡葬公司的工作之前，她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什么占卜、预言，大部分都是假的，只有傻子才会信。”简娜对此不屑一顾：“要不是警察厅盯得比较紧，我现在已经是‘圣阿本斯’最知名的女巫了，呃，起码是最知名的之一。”
她有着充分的诈骗经验，只要以信息差把“顾客”拉到自己熟悉的领域，就能凭借精湛的话术榨干对方皮夹里的每一枚便士。
“不对，不能说是‘欺骗’。”
简娜义正言辞：“至少我能给出他们想听到的答案、提供情绪价值。”
可恨的是，警察厅的那帮蠢货不懂得变通，硬要把她定义为诈骗犯。
明明她只是在做和各大教会一样的事！
“你说得对。”
露易莎叹了口气：“不过，我们刚才谈论的话题不是这个。”
她略作迟疑道：
“事实上，我觉得那些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唔，最少也有一部分。”
简娜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眼神狐疑：“你确定？”
“我知道你从来不信这些东西，但是，马丁神父是基斯大教堂最有名望的圣职者之一，而且、而且……”露易莎左右看了眼，凑过来道：“不止是他，我最近在车站听到的类似消息也很多。”
她压低声音：“有人说，许多失踪案、谋杀案都与此有关。还有利物浦非同寻常的消息也是因为这个，只是，由于不能‘语及怪力乱神’的禁令，都描述的非常隐晦。”
想了想，露易莎补充道：
“对了，这次在利物浦发生的事情，似乎比普通的‘超自然事件’要更加可怕，涉及了……”
简娜还是不信，但不等她反驳，窗外的喧闹声突然冲进房间，连装着牛奶的杯子都震了震。
“嗯？”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压下帽檐、躲避警探的搜查。等摸到栗色短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一个有正经工作、收入相对稳定的“体面”公民。
“……”与露易莎对视一眼，简娜动作轻缓地凑到窗户前，小心地拉开一条缝隙。
渐渐泛起灰白雾霭的街道上，几个身披立领黑风衣的人快速走过。
他们一手按在腰间，一手自然摆动，动作整齐划一，而且干脆利落。在几人身侧，十余个警探、警长必须得迈出大步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与平时更常见的警棍不同，这些警务人员全都配上了左轮，且光明正大地露在外面。
简娜甚至从中看到了一位常在报纸上见到的熟面孔，正恭敬拘谨地跟随在旁边。
圣阿本斯的一位高级警司！
“这几个人……”
简娜不自觉右手一颤，年久失修的窗户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声响。
咚！
心口重重跳动，她屏息凝神，看到窗外的队伍蓦地停了下来。
黑衣队伍中，有一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双绯色氤氲、仿佛流淌着鲜血的冷漠眸子，不夹杂丝毫感情。
“嘶——”
……
“‘国王’死了。”
哈耶克大街，社区别墅。
几个眉头不展的身影在狮子纹章下来回踱步，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心脏，仍不愿意接受悲惨的现实。
“国王”大人早已登临非凡之路的顶峰，指尖随意泄露的一丝威能就足以让其他组织俯首称臣，主动将利益让给“十二家族”，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丧生于敌人的手中。
就算是教廷围剿一个神位术士层次的非凡者也得耗费几个月、乃至数年的时间，“国王”更不用说。
我不信，一定是假的！
“但是……‘不朽者仪式’确实正在崩塌。还有，当时出现的绝望嘶吼也是从‘国王’的位置传来的。”奥古斯特脸色阴沉：“我已经快要失去对家族成员的掌控力了，如果不是平日积攒的威信犹在，一定会有人尝试‘谋反’。”
在对抗约书亚、柯文等人的时候，金字塔中下层的人都被当成了一次性燃料，成片死去。
随着斯图亚特的死亡，本就一盘散沙的“十二家族”四分五裂，连内部成员都近乎无法控制。
仪式尚存时，有上层对下层绝对的阶层压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逾越。
因此他们没少干缺德事。
就连家族内部的成员也没放过，一视同仁地进行贬低和歧视。
一定程度上来说，歧视所有人，也能算是一一种平等。
现在掌控衰弱，不用等外面的人打进来，内部就快稳不住了。
除了权力的丧失，更让这些残存“不朽者”恐惧的是，他们被仪式强行滞留在躯体内的生命力飞快流逝，短短几个小时，已经嗅到了死亡临近的味道。
“事情怎么到了这种地步。”
德里希心如死灰。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朽者”层层盘剥的模式迟早要完，但谁也不会想到，正如日中天、形势一片大好的家族会这么快迎来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