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家◎
兰泽也没想到自己能恰好看见那一幕。
那个女孩子气质极为拔尖,
高马尾英气十足,浓烈得像朵红色玫瑰。
兰泽舞蹈出身,常年历练下来,
一眼就能看出那个女生干练清爽的外形条件,以及出挑的身高比例。
除此之外,
最叫人心烦意乱的,还有她周身与程砚安极为相似的气场。
他们是同一类人。
两个人的互动算不上清白,
甚至还有些暧昧不明。兰泽在脑海裏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值。
自己大老远的跑过来找他,
他却在这裏看妹妹性感的嘴唇。
关键人家都冲他mua了。
她都冲他mua了!
她目光暗淡下来,鹿眼微敛,闷着声不肯搭理他。
被小姑娘冷得实在心慌,程砚安拉着她的手,
微微一用力,
便将她拽到跟前。
“干什么。”
他好言哄道:“生气了?”
她干巴巴地回他:“没有。”
可她满脸写着不开心,谁又信这话?
她也自知太假,
努力想挤出一丝笑给他看,结果却扯了一抹牵强又难看的笑,看着敷衍得不行。
京城今日天气暖和,
小姑娘没带帽子,
盘了一颗圆鼓鼓的丸子头,鬓边碎发勾着小巧又精致的下颚,冲他傲娇扬起时,翘起一个招人疼的弧度。
笑得是丑了点,
可放在这张脸上,
再怪的动作表情,
怎么看都觉得可爱。
自知理亏,
他姿态也跟着低了许多。
“那到底带不带我走?”他暗声问她,“想赖账啊,没良心的。”
兰泽嗔他一眼:“我又没答应你要带你走。”
他低笑起来:“那就是还想再陪我坐会儿?”
两个人凑得近,看着像是腻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程砚安这是把姑娘追到了手。
偏巧杨怀远在这时候又喊了一句:“弟妹人都来了,就坐会儿,咱们这儿可有的是状要告呢。”
兰泽却被杨怀远话裏某个字眼惊醒。
突然发觉,这一桌全是他的同事,被人误会了若不解释,那可是全单位连带门口保安食堂阿姨都得传遍的程度。
兰泽一听,也顾不得再生气,急得扯住他的袖口便与他咬起耳朵:“程砚安,他叫我「弟妹」,你快解释呀。”
程砚安偏过头,与她对上视线,看清了她眼裏的羞与急。
小姑娘思维当真活跃,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忘了她自己还在生他的气。
他轻笑,故作不懂,蕴着无辜的腔调缓缓开口:“我也没觉得哪裏受了委屈,你这么急做什么?”
“……”
程贼!
还不待她决定自己解释,程砚安却直接将她揽过身前,侧耳对她轻道:“要是不走,就再陪我坐会儿,很快的,乖。”
兰泽心头倏然一紧。
最后那一个“乖”字,尾音含着男人耐心的轻哄,独属于男人的性感与蛊惑,剎那间便扰乱了她的心绪。
她稳住自己骤乱的心跳,抬头瞄了他一眼。
与她相反,眼前的男人倒是坦然得很,仿佛是哄妹妹一般,想让她留下多陪陪自己,再多的情绪,便没有了。
没由来一阵失望与酸涩。
懵懵懂懂的,她也没去仔细分辨那是什么,只是态度却渐渐软了下来。
程砚安看见小姑娘如卸下防备一般,肩头缓缓松垮下去,一副任他随意的好摆弄的样子。
要人命的乖甜。
程砚安唇角微扬,转头便叫老板多加了个座。
同事聚餐,坐在一桌话题也往往绕着单位裏那些糗事。
兰泽坐在程砚安身边,因为略挤,他便坐在她稍稍靠后的位置。
他人是偏向她的,手撑在她面前的桌沿附近,肩膀几乎可以挡住她小小的身子,这样一来,他的姿态便成了一个环,将她整个人护在了他的臂弯胸膛间。
兰泽很努力地转移註意力,去听桌上人的聊天。
杨怀远正说起上个月和市刑警支队的队长隔着电话吵了一架的事儿。
那边的刑警队队长特不爽他们检方这边就这么把他们队裏交上去的证据链打回来,说他们那边成天凈忙着抓人了,忙得要死,哪儿还有那么多时间去补证据,干脆让检方这边自己出人搞定算了。
杨怀远那天估计是被骂得上了头,气急攻心之下说自己这边也忙得够呛,实在抽不出功夫,而且这本就是刑警那边要完善的流程。
两方谁也不让谁,最后一帮糙老爷们当晚就约了一场酒局,一斤白酒下肚,言辞之间都恨不得掐死对方。
要不是程砚安和范奕当时在旁边镇着场子,怕是早就打起来了。
她是见过程砚安动起手来的样子的。
一招一式毫不拖泥带水,全奔着对方的死穴去。
说他能镇场子,兰泽真的信。
她转眼去看身旁的人,这人平静地喝了一口茶,一副不显山露水的样子。
老狐貍。
只是这模样与他在蒋清风那群人面前的狐貍样却不大一样。
今日的他仿佛始终蒙着一层伪装的躯壳,若不是她见过他私底下恣意随性的样子,只怕也会被他这副和善可亲的精英模样骗过去。
不过也能理解。
混在这样的圈子裏,人情来往都极其覆杂,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道理总没错的。
兰泽从他的身上收回眼,无聊了,便又趁此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家餐馆的装潢其实算不上太好,简陋能看,与蒋清风那帮人常出入的骄奢场所大相径庭。
兰泽想到什么,眨眨眼,又回看了一眼他。
所以谁能想到,那个翻手可覆风云的程氏,他们家的太子爷如今会毫无架子地坐在这么一家烟油交加的小餐馆,抽着二十块钱一包的烟,喝着劣质的餐前茶,吃着毫无讲究的菜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微抬脑袋,又仔细去看他手上那块表,名不见经传,不知道什么牌子的。
但她猜应该也不会太贵,而他选择它,实用性一定很强。
就这么走了一会儿小神,桌上人便又谈论到了别处。
有位检察官仰天长嘆着自己在京城这种遍地黄金的地方,每个月看着账户裏那丁点工资,都有种想辞职的冲动。
大家都笑起来,说虽现实摆在这儿,可心裏却是真揣着一股使命感。
说着说着,又说起上回院裏有位检察官被外派调查,嫌疑犯穷凶极恶,差点伤了那位同事。
兰泽正好听见,眉心一跳,忽然被唤起那次咖啡厅的记忆。
她下意识望向程砚安,程砚安不知为何,也低头向她看了过来。
两两相望,她的心思一目了然。
桌上还在说起那桩案件的细节,这些社会阴暗面的话题对于兰泽这个刚过20尚未经历人事的小女孩来说,终究是血腥了些。
程砚安开口问道:“走吗?”
差不多也呆够了,兰泽在他臂弯裏点点头。
走哪儿跟哪儿,这听话又粘人的劲儿,实在是招疼得紧。
他眼底慢慢起了一抹谑意,轻了声,问道:“回学校,还是去我那儿?”
话裏话间都透着一股不清不楚的风月感,听得兰泽顿然片刻,耳根子又开始浮起红。
这个男人是当真不知道羞愧二字怎么写,这样暧昧含糊的话,怎么能说得如此坦然又寻常。
她纠结地思索了一下,正要说回学校,程砚安却忽然慢悠地截断她的话:“这次我可给你准备拖鞋了。”
她微微一楞。
当时也只是随口一句抱怨,以为这种是来了上次没下次的事儿,加之那次他喝醉了酒,保不齐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便忘了,是以她压根没多想。
可他竟然记得,还放在了心上。
人家都这么暗
示了,要是拒绝,就显得很无情。
兰泽也没去深思两人这一来一回的状态颇有些不对劲,只能强装镇定,可还是略有底气不足:“那就……去你家吧。”
回完后还是感觉哪裏怪怪的,就好像是两个人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兰泽埋进围巾裏,涩然得不敢看他。
程砚安寻了个恰当的时机,与同事们打过招呼后,便带着她离开了。
他车停在附近,她站在路边等他开车过来。
这个空隙,她脑子裏却开始想着刚刚他的同事说的那桩有惊无险的公差。
如他所说,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风险,可她也记得,公检法系统裏,检方的危险性相较于其他两方,明明是很低的。
远远的,她看见程砚安的车缓缓驶过来。
车裏早就开好了暖气,上车后她便卸了围巾,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主驾驶的人。
斟酌措辞之间,她将围巾整整齐齐地迭好,又放在自己腿上,最后又被她拧巴成一团。
程砚安扫了一眼,问道:“怎么?”
她慢吞吞的声音小小柔柔地散在空间裏:“你怎么从来不说那些事?”
知道检察官接触的都是社会阴暗面,也知道报喜不报忧的道理,可她就是……
他却只笑了一声:“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上次你也去过外市……”
“嗯,”他打了个方向盘,看着不怎么在意,“不也没什么事儿。”
话虽如此。
她低声怨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呢嘛,不识好歹。”
车内封闭空间,空间裏就他们两人,她用这样温和柔软的声音说担心你,听在男人耳裏,颇似情人间的呢喃。
他低而促地笑起来。
女孩子是真真切切的关心,他于情于理都该宽慰宽慰人家的担忧。
“其实我刚入行那会儿,有时候连轴转得多了,也会做噩梦。”
“噩梦?”她好奇看过去。
“嗯,梦见被我起诉的某个罪犯,出了狱来打击报覆,我俩在一个小黑屋裏血淋淋地干完一架,我还哼哧哼哧地给自己写了一份辩护意见。”
噗嗤。
兰泽笑出了声。
小姑娘心思不覆杂,能笑就说明被哄得差不多。
兰泽的忧虑被他这么一打岔,也的确放松不少。
她最近老爱莫名地多忧虑,大概是因为上过一次天臺,与死神擦肩而过,她开始敬畏生命与死亡,总觉得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就猝然降临。
哪怕是事后再去回想一番,才觉得是自己想得太多。
可不论如何。
程砚安,一定得好好的。
距离铂悦府还有一段距离,车窗上却早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已经过了晚上十点,夜色朦胧,前方寥寥几辆车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余光裏是兰泽圆圆的脑袋,抵在车窗上,凝着某处出了神。
程砚安却在这个当头,忽然想起家中老爷子曾经因为过于操心他的事,迷信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时他与薄颂音分道扬镳,两年的感情猝不及防地就结束了,而他从小一路开着绿灯的求学路也在这时突然被延毕,所有事都积压在了一起,本该顺畅的人生就像是遇见了一道无形的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