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清白◎
郁岑不傻。
眼前这个男人眸子如狼似鹰,
盯得人心底无端生怯,浑身上下凛冽生寒,处处都透着不好惹的气势。
很明显,
自己刚刚对兰泽说的那些话,他全都听了进去。
郁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程砚安的步履却不慌不忙地朝他迈进,每靠近一寸,
压迫感便重一分。
对方的气场过于凌厉,两两眼神隔空较量,
对峙气温瞬间高压,战争一触即发。
上次警局彼此匆匆一眼,除了猜出这位大概的身份,其他的程砚安是真没放在心上,
小姑娘虽然谈恋爱谈得窝囊,
但他不是个爱瞎掺和的人。
可这会儿程砚安却终于抬眼,将郁岑细细打量。
半入社会的在校男学生,
青涩与成熟交织,身上尚且还残留着自以为是的孤傲和精明,满腹算计,
缺了些光明磊落。
程砚安是常年赴走在罪案边缘的人,
办案多年,有自己那套识人辨人的办法,这男生看着斯文,那双眼睛可不像个老实的。
要不然,
也不会做出这种损德的事儿。
兰泽经历尚浅,
怕是摸不清他话裏那点门道。
程砚安瞧着郁岑没说话,
讥讽而笑:“怎么?哑了?”
郁岑哪裏肯认输,
挑了个话题避重就轻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位是兰泽的哥哥?”
是或不是,怎么说都能让郁岑有一番争辩。
程砚安闻言,眼眸微深,有一瞬的幽光忽闪而过,他反应极快,却懒得搭理他妄图挣扎的反客为主,沈声令道:“道歉。”
“什么?”
程砚安看着郁岑,一字一顿地:“道歉。”
模样狠戾到不近人情,让人深觉,倘若郁岑今天不道歉,他真的会动手。
原想着能替自己多挣得回旋的余地,哪知三言两语的,对话节奏却悉数掌握在程砚安手裏。
郁岑装不下去,索性也不装了,低眉沈思片刻后,抬头笑了笑,挑衅地、坦然地开口:“程先生认为,有哪裏不对?”
听了这话,一旁的兰泽霍然抬头。
郁岑拢共也只见过程砚安一次,又怎么会知道程砚安的名字?
能这么准确地叫出程砚安的姓,几乎只有一种可能:他调查过他。
而郁岑之所以如此有底气,一来是他肯定早已想好如何诡辩;二来是他确定程砚安区区一个小检察官动不了他,更动不了华家。
一种隐私被侵/犯的耻辱感顿然而生,不知为何,向来脾气好的她是第一次感到这么窝火。她没忍住,忿忿出声:“你别……”
她想说别欺人太甚,也想说他简直心术不正。
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身前的程砚安倏地笑起来。
那声笑,不屑、张狂、轻佻。
挑得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程砚安目光早已凝结层层寒冰,上一刻散漫而无畏,而下一刻,却忽然猛地一个迈步上前,举臂擒拿住郁岑的手腕——毫不留情的力道,狠狠将郁岑反手钳制在墻上。
砰!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是身体狠狠撞在冰凉的墻壁的沈响。
程砚安动作之迅猛利落,是个绝对的练家子,制得郁岑倒吸一口凉气,闷哼出声。
兰泽被震住。
那是程砚安少有的动怒与无礼时刻。
在她的印象裏,这个人从来都是讲究分寸与礼仪。昔年少时一场程老寿宴,他从容的气度与规矩,自己不是没见识过。
却从未见过他这样——他的神情倨傲又冷漠地逼近郁岑,仿佛生来就这样目中无人高高在上。
他声音很轻,却蕴着十足的警告:“小弟弟,举头三尺有神明,这种缺德事儿——”
“奉劝你少做。”
接着,他再次使力摁制住郁岑,凛声厉道:“道歉!”
郁岑被死死压制,没法反抗,粗着喘了一口气,死活不愿开口。
兰泽知道,郁岑最是骄傲且意气风发,此刻却被一个陌生男人蛮横无理地制服在墻上狼狈至极,换做谁心头都不甘心。
而程砚安从小受程老爷子熏染,随了老爷子那一身强势的硬骨头,铁血手腕,从来都是说一不二,没谁敢忤逆。
两相交锋,兰泽几乎是毫不费力地猜到结局必然会以郁岑屈服为终。
她忘不了程砚安当初单枪匹马地将贺焦拎出人群的那一幕。
贺焦是什么人?京艺校园那么大,大佬牛人那么多,却能从中凭着嚣张的作风活生生地打响半边天的名号,这样一个人,当时却被程砚安制得服服帖帖,乃至全校震惊。
正因为如此,兰泽才更担心。
动手的是程砚安,在某种意义上,程砚安也更吃亏。
心急火燎不知所措间,楼梯上方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关门声,以及随之响起的陌生的脚步声。
哒、哒、哒。
由远及近,逐渐在耳边清晰。
她担心多事,更担心影响程砚安,紧张试探地往前,一双纤细柔荑如同受惊后鼓起勇气靠近的小兽,轻而弱地扯住了男人衬衫一角。
“哥,我怕。”
女孩子怯怯的声音在程砚安的耳畔响起,像是真的害怕,甜润的腔裏甚至掺着微微的颤抖。
程砚安无动于衷,将女孩子的轻软侬语抛诸脑后,只睥睨着眼下的男生,不肯退让半分。
旁的人但凡了解一点他脾性的,都知道他是个面善心狠的角儿。
他何时替人这么出过头?一旦决定动了手,又哪裏会轻易收手?
郁岑不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人,他心知,今日这歉,是不道也得道。
于是认了命,深呼吸,闭上眼。
因受到掣肘,背对着兰泽说话时,语气有微微的吃力。
“你总说我与华锦笙走得太近,可你又知道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遭受的什么?我不愿过为钱发愁的生活,我也从不后悔我自己的选择。”
“兰泽,你可以恨我,也可以选择相信你的爱情童话,但愿你永远这么天真。”
最终,郁岑缓了一口气,忍着疼咬着牙,在万般屈辱下终是开了口:“很抱歉,以这种方式打扰你。”
“以后不会了。”
兰泽怔怔地望着郁岑,攥着程砚安衣衫的手僵在了半空,耳畔回响的脚步声仿佛也渐渐消失。
他连道歉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不可一世,仿佛不懂事的人一直是她。
处处是理,又处处不成立。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他极少照顾她的感受,她无数次的自我消化情绪,他都将之视为理所应当,又或是睁眼装作不见。
自己曾经受过的那些委屈,明明是善解人意步步忍让,到了最后却让人觉得好欺负没脾气。
情绪被失望浓浓地包裹,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模糊起来,洇润而开的视线裏,她极力克制着自己发热发酸的眼眶。
程砚安腰间那处的衣服被兰泽揪住,很快,他感觉到那双手又将那块布料缓缓地,以不可忽视的力道收紧。
她因哽咽而轻颤的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之间清晰地漾开:“有人来了。”
她倒是有骨气,没回应郁岑的道歉。
程砚安冷冽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他偏头望去,正好对上小姑娘湿润泛红的眼睛。
兰泽的手覆上他死死制压住郁岑的胳膊,温暖袭来,掌心嫩软得像一团白玉豆腐,只需轻轻一用力,便轻易地将他与郁岑拉开。
郁岑得到自由,回过身,靠在墻上大口呼气,揉着发疼的胳膊。
脚步声止步于楼上一层,又听得一声开门声响,空间内再次剩下三人对峙。
兰泽一秒也不愿多待,扯住程砚安的衣袖将他往外带。
程砚安没反抗,任她拉着,离去前,淡眸微挑,对着通道裏发怔的郁岑投去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感情,甚至充满审视,足以让程砚安对此人有个完完全全的定性。
现实而精致的利己主义。
小姑娘从小被宠着保护着,也不怪她在这儿栽了跟斗。
豫园外夜幕降临,包间内个个酒酣耳热杯盘狼藉,与外面世界形成强烈差异。
这处回廊上没什么人来往,顶上是雕花屋梁,只一盏微弱的廊灯亮着,廊灯照不清人脸,慵懒地投在兰泽周围,恍恍惚惚,不大真切。
晚风阵阵吹来,拂过脖颈与脸颊,兰泽沈闷的步伐越走越慢,最后停在回廊某处。
心头郁着浓浓的委屈,她忍住眼泪,慢慢地深呼吸。
想想刚才那场对峙,觉得自己这恋爱谈得实在窝囊,窝囊就算了,偏还被旁人看见,旁人若是普通陌生人也算了,不巧那个人还是程砚安。
从小到大,兰理对程砚安此人浓墨重彩的渲染,是真的入了她的心的。
对于兰泽而言,程砚安就像是她前二十年人生裏,一个为之努力奋斗的巅峰标准与精神支撑。
舞蹈生这条路不好走,没点硬实力,几乎没可能踏进这等高级学府深造。
她深知这个道理,上课训练时比谁都刻苦,最长的时候,一天能泡十几个小时的练习室,有时候坚持不住躺在地板上休息,她脑海裏便会自发地去想:这个程家哥哥这么厉害,毅力这么惊人,应该才不会觉得苦吧?
于是这么想着想着,有时候那些难迈的坎,真就这么迈了过去。
所以程砚安在她心裏怎么会不算是有特殊意义的人呢?
她那时候虽从没见过他,但却无数次地将他埋头苦学的勤奋刻苦模样从脑海裏细细想象勾勒,然后亦步亦趋地模仿,直至如今。
可甫一想起这段时间自己在他面前频频出糗,今天更是直接让他撞到自己最耻辱难言的感情破裂现场。
实在是……太丢人了。
兰泽没憋住,鼻头一酸,哼哼唧唧地就哭了出来。
程砚安哪裏懂小姑娘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只当是她被前男友欺负,没出息地委屈落泪,站在她身边有些哭笑不得。
他好笑地将她拉近自己,低眉去看她:
“哭什么?”
“不解气?”
兰泽摇头。
心裏却更难受,眼泪也流得更凶。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程砚安默了一下,道:“早知道就不让他道歉了。”
兰泽终于开口,哭哭啼啼地娇声问他为什么。
“让你这么难过,道歉可不够。”
他的语调随意又平常,仿佛在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兰泽却听出了其中真真切切的狠。
可她哭也不是因为那些话。
兰泽逼回了那些眼泪,不情不愿地低喃:“才不需要道歉。”
她心知郁岑来者不善,提前录了音,也算是有了自我保护的把柄。
郁岑永远都对不起她。她也从不需要谁的道歉。
她虽然这么想,但外人听着这话,倒像是兰泽在维护自己前男友。
程砚安哪裏会顺心?
脾气上来了直接上手轻捏起兰泽的下颚,面上笑得轻风云淡,说出来的话不慌不忙,却句句在向这个没良心的小姑娘讨公道。
“上次这么哭也是因为他吧?让自家女朋友哭成这样就不是个爷们儿,哥哥替你出气,你护着他做什么?更何况,你自己思量思量,哪次不是我这哥哥哄的你?”
兰泽看着忽然靠近的程砚安,听着那些略显暗味的话,懵了又懵。
“你不是不认这个哥哥吗?”兰泽被捏着下颚,仰起头,细着嗓子委屈巴巴地问他:“现在又是了?”
因为哭过,轻微的鼻音裏,带了点娇嗔埋怨的意思。
程砚安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她哭过后略略湿红的双眼,最后定在她小巧殷红的嘴唇。
兰泽的嘴唇很好看。
饱满细腻得像剥了皮的水晶葡萄,嘴角弧度呈自然上翘,正中小小的唇珠在撅嘴耍萌时会凸出一个小尖角,看得人生怜。
就是这么一张叫人意念横生的嘴唇,一分钟前却说出为她的前男友辩解的气人话。
他程砚安何时吃过这样的闷亏?
他神色漫不经意地思虑着,手下的力道却不知不觉深了。
正走神,耳畔便传来她轻软的吃痛求饶:“哥哥,疼……”
程砚安凝神看她,此刻那块被他捏着的地方已经泛起了红。
男人手腕上的劲儿与少女不同,白皙幼嫩的肌肤承受不了他这样的揉弄。
游离的思绪与理智迅速归位,他放开手,后退半步与她拉开一个安全距离。
得到解脱,兰泽轻轻揉着被他捏过的地方,似有不满的埋怨,声色很低,听不太清。
程砚安瞥了一眼,再开口时自然又随意:“疼就得长记性,疼过一次,可就不能再有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