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女婿上门◎
像是一场梦。
如同不远处江边上的一叶舟,
沈沈浮浮,恍恍惚惚。
身后江火弋弋,两国通明。
有路过的人说起今年会有两场烟火表演,
一场是今晚,在江边,
另一场是大年三十夜,在市中心广场。
声音由远及近,
又逐渐远去。
严冬时节夜裏难得热闹,她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
带着一顶毛绒帽子,深红色毛呢围巾在脸和脖子上绕了一层又一层,本来就巴掌大的小脸,最后只剩了小半张,
露出一双灵气的眼睛,
怔怔然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人。
是真傻了眼。
白天的时候还说单位要他值班的人,晚上便像瞬移一般,
降临在她面前。
兰泽眨眨眼,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程砚安?”
小女孩的心思藏不住,她念出他的名字时,
尾音上翘,
疑惑裏隐隐多了几分欣喜。
她想问他是怎么找到她的,转而便想起自己有发过在江边等烟花的朋友圈。江边有烟火秀的消息黑河人几乎人尽皆知,他若是有心找到她,一定很容易。
这人大冷天的,
高领毛衣外就套了件黑色大衣,
宽阔的肩头覆了雪,
眉眼温润。
寒风凛冽地吹来,
穿透羽绒服,刺进骨裏,手脚冰凉。她瑟缩一下,视线落在他开敞的大衣,那时候她便不自主地想,若是能钻进去,那裏面的身躯一定火热。
思及,她微楞。
很快便将这份淫思遏制住,并狠狠唾弃自己。
平时垂涎同寝杨允熙的身材也就罢了,怎么能任谁都能乱想呢?
在这个当头,他却已经笑吟吟地走过来,替她扫去了围巾上的雪碎。
“怎么,不认识我?”
熟悉的调侃,带着故意调动她情绪的话意,她故意摇头,装作痴傻地问道:“你是谁啊?”
程砚安哼笑一声,拉起围巾,直接将她整张脸都裹住,然后便如愿地听见她娇甜的哼唧埋怨。
她伸手想拉下围巾,却被他阻止——他双手按在她的脑袋两侧,定住了围巾。
她来不及停止动作,于是手就这么覆在他手背。
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她滞在那裏。男人的体温即使在寒夜裏也依然温暖,隔着一层围巾渡过来,烫得她的脸颊都开始升温。
隔着围巾小小的缝隙,她隐约感受到他靠了过来。世界是红色,他的影子却是黑色。
很奇怪,视线明明被挡住,她却能将他此刻的模样完美刻画描绘。
一定是坏着笑,然后俯下了身。
接着,他的声音落下来。
“小姑娘长得这么可爱,怎么这样狼心狗肺?”
她不服:“哪有?”
“没有么?”他双手慢慢搓揉着她脑袋,揉得她跟着频率幅度摆动,“那怎么这么会伤我的心?真不认识,嗯?”
她被他捉弄得摇头晃脑,呼出他的名字意欲喊停,被迫抓紧他的手腕,弯着嘴角直笑。
粉团子在旁边拉住她的手,也跟着他们俩一起笑,口裏还叫着“羞羞,哥哥姐姐羞羞”。
小孩子不懂那些,只看着她们与自己爸爸妈妈相处得一致,捂住眼睛开怀大笑,咿咿呀呀的,乖得不得了。
兰泽说那是兰理朋友的孩子,今天也是带她出来玩的。
程砚安瞧了粉团子一眼,皮肤瓷白,眼睛漆黑澄澈,干干凈凈。
软糯粉嫩,像极了兰泽小时候。
他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一米八五往上的大男人抱着个小布丁,画面格外和谐温馨。
粉团子不认生,趴在他肩头上手舞足蹈,程砚安小心托着粉团子,有时候会被粉团子空中挥舞的手打到,却不甚在意地护着粉团子的腰,怕她弯腰摔下去。
动作体贴而人性化。
要是有机会,他一定会是个合格的父亲。
那是兰泽当时唯一的念头。
收回视线,她细细整理好围巾,压紧。
脖颈处的布料仿佛还残存着两人交织的温度。
于是那个念头在这种时候,又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扰乱了她的心绪。
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但在解决问题方面,兰泽是个绝对的行动派。
“你对你的前女友也这样吗?”
她的问题总是突然又直接,正和粉团子玩得开心的程砚安被问得噎了一下,没能跟上这姑娘的脑回路。
“怎么突然问这?”
“就是好奇,”她追问他,“是这样么?”
程砚安觉着在她面前提自己过往那些事儿古怪得很,于是望向别处,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这烟花什么时候才来?”
他目的太明显。
兰泽此时却已不大上心此行的目的是看烟花,直戳戳地挑开:“你上次也这样回避我。”
程砚安:“……”
以前怎么没觉着这姑娘有这么大的压迫感呢?
看着乖乖小小,实际却厉害得不得了。
头疼。
可他也是真没想过要怎么去回应她这个问题,也没想过他那么多经历,她怎么就好奇这个?
幸得是那束烟花突然在天空炸开,她心思全在他身上,被吓到直接忘了自己的讨伐。
五彩烟花斑斓,粉团子开心得直叫“姐姐”,兰泽忙着应和粉团子,转身就将这个问题抛诸脑后。
于是才这么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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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安来了黑河,还是在过年这种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
这件事对于兰泽而言,仅仅只是多了一份乐趣。
可在旁人眼裏却颇有点意味深长。
兰理和于舒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程砚安是个稳重的,不确定的事不会明说,更不可能毛毛躁躁地便表明心意和立场。
凡事在出手前,一定是经过漫长的观察,对胜负有了把握,才会步步攻略,一击即中。
所以他能行动,且做到这种地步,除了一部分的胜券在握,还有一部分,指定是他们那个不争气的闺女对他有某种程度的回应附和。
否则他不可能会这么贸然地来到黑河。
深知其中的道理,兰理第二天清晨便与程砚安撞了个巧,两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的老狐貍,在棋盘两端坐下,一场博弈,明面上和和气气却各怀心思。
程砚安作为小辈,只当自己是陪同解闷,进退自如,输赢皆在掌控。
只是,他与兰理两人都明白,即使再如何使心眼,有的事,也是应该直接挑明言说的。
兰理推了推眼镜,走了一步棋,终于先开了这个口:“今年难得大老远地从京城赶来黑河,只是送个年货?”
家裏储物间裏几乎堆满了他带来的东西。
大大小小,琳琅满目,山珍海味珠宝臻品应有尽有。
这规格,可不像是来拜年的。
像女婿上门。
程砚安却笑了笑,避开兰理棋桌的追杀:“这次是兰理叔悟错了,我的确只是特意来拜个年。”
兰理执棋的手一顿。
程砚安的话还在继续:“只是这其中唯一没有太大差别的,是我自己想见见她。”
所以才大老远地跑到这裏来,打着拜年探望的幌子,也只是为了见一见兰泽。
倒是自己想得太过深入。
男欢女爱,循序渐进,这种行为也算正常。
兰理笑着点点头。
只是不管是什么目的,他都得把话说清楚。
斟酌片刻后,兰理半严肃半玩笑地道:
“你知道,泽泽今后有自己的职业规划,我做父亲的,自然也是为她铺好了路。”
“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首席,你也知道,有的首席舞者一辈子都不会生孩子,甚至连照顾自己的家庭都吃力。”
兰理说完,摆动一颗棋子,盘中局势瞬间明了——将士开道,兵临城下。
程砚安却没再动。
是懂了兰理的意思。
他缓缓说道:“兰理叔,我未必是个看重繁衍的人,也始终尊重伴侣的任何决定。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这是一颗实打实的定心丸。
程砚安嗓音透着诚恳,这一番话简练而精准,听得兰理与厨房的于舒然同时抬起头,视线隔空交汇,彼此心照不宣地传递着某种情绪。
程砚安洞悉人心,知道他们俩的担忧与试探,这么坦诚相待,反倒省了很多事。
兰理满意地笑起来。
其他的已经不用明说。
兰理明白程砚安是个懂分寸知进退的人,程砚安也明白即便是万事俱备,关键也是在兰泽这阵东风。
兰泽就是这时候突然冒出来的。
小姑娘穿着睡衣,踩着兔子拖鞋,噔噔地几下便冲到他们的会客厅外,趴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裏面正下棋的两人。
兰理是亲眼看见自家闺女直直望着程砚安,都没功夫多瞧自己一眼。
啪。
象棋被人用力按在棋盘。
程砚安低声笑起来。
“做什么?”兰理睨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