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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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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亲近◎

宋秘书走进贵宾厅时,

兰景明正在同那位小姑娘低声说着话。

声音不大不小,无起伏地响在沈寂的房间裏。

宋秘书陪在兰景明身边二十余载,是兰景明身边最推心置腹的人。

当年他刚来到兰景明身边的时候,

兰家父子那事儿闹得沸沸腾腾,那时候的兰景明整个人如同修罗,

状态最不好的时候,随时能爆发脾气摔东西骂人。人人都自危前程随时不保,

宋秘书却仗着自己刚毕业,初生牛犊不怕虎,

铆着一股劲儿,楞是在兰景明身边一步一步站稳了跟脚。

所以他也最了解兰景明的脾气——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遭看见兰景明如此祥和地与人说话。

哪怕是那位小姑娘并不这么觉得。

宋秘书第一次认真打量兰泽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她父母是真的将她教养得极好。

温声软语,

笑面迎人,

话裏话间透着股机灵劲儿。

没人能想到,兰景明这样一个凶面獠牙的将星铁骨,

后辈能出兰泽这么个乖乖甜甜的姑娘,夹在裏面,总觉得像是混进去了一只弱小无害的小红帽。

当年听说兰泽出生,

兰景明其实也有叫人暗裏打听过。

听说小孙女咿咿呀呀地不认生,

对谁都笑。回来报告的那几个人,说是都喜欢她。

只是因为于舒然的缘故,对于这个孙女,兰景明最初是不大喜欢的。这与“爱屋及乌”是一个道理。

可今天这么一瞧,

小姑娘落落大方,

俏皮灵动,

身上隐约可见当年于舒然的影子。

这可不是兰理能教导出来的,

想想也只有于舒然了。

不可否认,这于舒然纵使再不称兰景明心,却是个会教育孩子的。

所以兰景明一定是喜欢她的。

不然此刻也不会破天荒地对她解释兰理回来的那四天裏,他们都谈判过什么内容。

兰理一是觉得兰泽始终是兰景明的孙女,血缘关系逆不了,老人家是个孤儿,如今身体不好又排斥他与于舒然,到时候总不能身旁一个亲人都没有;

二是他与于舒然都认为有了兰景明这个爷爷,对于兰泽今后的职业发展,亦会更加广阔。

父母总是想给儿女最好的,唯一顾忌的,便是兰泽会被兰景明的强势压制,和自己当初一样,过得不舒心不自在。

所以兰景明也答应兰理,若是兰泽回了兰家,从此便不再刻意打听他们的家事,也尊重兰泽的所有选择。

这对于一生都爱掌控的兰景明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宋秘书私以为这场谈判根本用不了四天,可不知怎的,父子二人竟活生生拖了四天才完成这场简单的谈判。

猜出兰景明心思的宋秘书沈默许久,到了最后,终究还是没了话说。

兰泽静巧地听着兰景明那些话,小鹿圆眼怯怯地打量面前的老人,这么长时间,对她说话时口吻始终平和,目光平缓,周身没一点攻击性。

她忽然觉得这个爷爷也没自己想象裏那么难以接触。

与程砚安、兰理所说的一致,兰景明脾气霸道归霸道,却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放松了心,胆子也慢慢大起来,她不是个慢热的姑娘,到了最后,直接一口一个“爷爷”,蜜饯似的,听得人心裏头直舒坦。

程砚安候在一旁,看见兰景明眼裏竟慢慢有了久违的笑意。

小姑娘招人喜欢这件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关于她的脾性,他是清楚的。

怕人的时候像只小花猫畏缩在角落,等到发现来人没毒,便又一点一点地试探着跑出来,熟了便要在你面前翻着肚皮撒娇卖乖。

谁都喜欢。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宾客来庆贺。

有服务生来敲门,说是各位宾客已至,兰老可以动身前往。

于是几个人起身,纷纷往至今日的会客大厅。

酒店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细绵柔软,高跟鞋底的尖锐声全被包容进去。

经过昏暗的走廊时,兰景明与宋秘书拐了一个弯,与兰泽短暂地岔开。

身旁的男人却在这时忽然拉住她的手。

兰泽狐疑回头,看见程砚安悠悠笑着,眼裏有她看不清的东西。

“你当真想好了?”

这人问得莫名其妙,兰泽没明白他的意思。

程砚安却暗了声,又问她:“知道现在外边怎么传的么?”

托谢二的福,如今人人都说他与她感情深厚,好到半夜开着车没忍住,在路边就把事儿给办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连他本人听说后都险些相信。

所以谣言如此,她今日若是再这样与他一同并肩出席,只怕是要直接坐实这道谣言。

然而她依然惑着眼眸瞧他。

男人今日形象一改往常,头发被往后梳,打理成三七分的背头,他的长相本就不属于柔和类型,相反,他的面部线条凌厉到甚至具有些许攻击性,而今天额头这么一露,反倒使得攻击感更甚。

兰泽视线微微往下,男人黑色商务西装裏头的马甲露出一角,熨帖后极好地裹住他结实而修长的身体。

款式简洁,却细节到连袖扣都蕴着身份与地位的矜贵。

听说这是京城头号设计师杜聿手下的原创作品,杜聿此人,为人清高,却是国际顶级服装设计师,在国内地位首屈一指,设计的作品也从来只会出现于绝对重要的场合惊艷世人。

兰泽得不到他的解释,目光落在他今日装扮,最后凝住那个领带结。

double

crossknot。

这人手这么残,竟然也会平结以外的打法。

她被吸引了註意,笑起来,柔柔地问道:“你自己系的?”

程砚安抚上那个领结,嗯了一声。

“好看……哎呀快走,待会儿爷爷该找我们了。”

说着,那双白嫩的小爪子便扯住他的衣服,往着兰景明的方向追过去。

程砚安被她拉着,欲向她解释的那些话,也被悉数吞了回去。

虽有心理准备在前,可那一场宴会的规模终究还是超越了兰泽的认知。

她也算是从小跟着兰理在中俄内外大大小小的宴厅裏混着长大的,对待这样的场合自然也是司空见惯。

可等到她人走进大厅后,才发现自己终究还是见识太过浅薄。

兰理与兰景明的社会关系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她那天见着了许多各种新闻上的大人物,平时都是前簇后拥的人,今日却每人都正装出席,眉眼裏尽是对兰景明的和善与客气。

而那些打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人人探头探脑,都想一睹这位兰老亲孙女的风采。

与他们而言,兰泽并非只单单是兰家人这么简单。

所有人都在透过她回忆那段沈浮的往事,当年这对父子闹得那样轰轰烈烈人心惶惶,像一把烈火,焚毁了多少过往云烟,而事到如今,这场闹剧的唯一终局,那个小姑娘,也正踩着那片荒芜废墟,踩着斑驳岁月,一步一步地,重新替自己的父亲站回那个巅顶。

她也是此刻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她从来不曾涉足过的圈层,这裏是京城,而并非黑河。

脚步在那瞬间忽然一滞,心裏顿时便没了底。

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懵懂的小羔羊,就这么莽撞而无知地闯了进来。

提着裙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人也开始僵硬发虚,脚下的每一步好像都在硬着头皮。

而那一只温厚的大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覆上来。

众目睽睽之下,当着那么多的人,他单手将她轻轻环住,手搭在她腰部那处凸起的骨。

那是一个令人安心的保护姿态。

她忍不住扭头去看他,男人的笑裏含着安抚,兴许是灯光耀眼,他看她时,眼裏有明明灭灭的光亮。

满场繁华裏,她只听见他低声对自己说:别怕,我在。

男人的话如同定海神针,带着叫人信服的稳沈。

隔着一层薄薄的礼服,她感受到他掌心炽热的温度向她徐徐渡来,而就是那么奇怪,她发现自己完全不介意与他如此亲密的姿态,甚至妄图再靠他近一点。

再回头时,她脸上扬起了丝丝笑意。

止不住,越想越开心。

今日有更重要的事,她一时也没有闲工夫去分辨出自己那股奇怪而异样的冲动情绪,到底是出自何处。

后来所有一切都与她想象无二。

兰景明向世人宣告她的身份,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兰氏的所有资产股份,今后也将尽数归属于她。

只归属于她一人。

“我兰景明就这么一个孙女,自然也是容不得她受半点委屈,”说着,兰景明的视线瞥过人群中的某处,而后又对着臺下的程砚安,深长了意味道,“砚安,你给我好好护着她。”

这话背后什么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年轻一辈的翘楚,程氏正统的太子爷,服务生口中的“小程先生”,此刻清贵施然地站在那个小姑娘身边,眼裏再容不得旁人。

他笑裏有意气的风华,气定神闲地应接住兰景明的话:“能护着您老的宝贝孙女,是我程砚安的荣幸。”

兰景明满意地乐呵笑起来:“就数你小子嘴甜。”

事已至此,一切事情仿佛都已冥冥註定,只等着一道明确的声音,将其彻底确定。

兰景明有那个意思她是早就知道的,也猜到会有这番说辞,她转头去看程砚安,这人对外从来是深不可测,也不知道应的这一句,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眨眨眼,正欲转头之际,余光却忽然与一道覆杂晦涩的视线对上。

如同在暗处窥伺神明,将蠢蠢欲动的阴鸷翻腾出迷雾茫茫的黑海。

她顿住,没想到他也在这裏。

可转念一想,他如今是华家即将入门的女婿,出现在这裏,似乎也不足奇怪。

这人的眼神叫人不舒服,可她还是没所谓地移开眼,故意朝着身侧的程砚安靠近了一些。

那样一个小小的依赖性动作,郁岑全看在眼裏。

他瞧出今夜兰泽身上那件白色的长裙礼服,是出自于杜聿大师的手作。

很明显的风格。

最简洁的款式,剪裁却是最顶级的精致,隔着那么远的人群,郁岑几乎也能看清兰泽的婀娜身段,以及挂住丝绸吊带的纤薄肩背。

而她身旁那个男人手随意地揣在裤袋裏,众星捧月一般,站在她的身侧。

两人看上去是如此的登对。

一种被欺瞒的怒意和屈辱油然而生,随之而来的,还有数不清的浓烈妒意与自我焚烧般的悔意。

就差一点。

他郁岑就差一点的。

那晚他失了很多话,整个人沈默着,胸口透不过气来。

华锦笙在宾客四散后,寻着一处人少的地儿,才终于冷嗤一声,道:“行啊,如今麻雀变成凤凰了。”

上次警局见着那个男人,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吃一辈子死工资的小门小户,如今倒好,这俩人摇身一变,一个成了程氏太子爷,一个成了兰老失而覆得的宝贝孙女,强强联手,任谁都得在他们二人面前曲膝弯腰几分。

华家从来都不是程氏的对手,甚至在生意上许多时候还得仰仗程氏的门路,如今却又来一个兰氏拦路虎,想想便觉得心烦意乱,心头也开始止不住地泛酸。

郁岑拧紧眉心,轻斥她:“在兰老的场子不要说这种话。”

“我怕什么?”华锦笙抱臂冷笑,她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我再怎么着,也始终是华家的人,倒是你,就差那么一点儿便是兰氏的姑爷,如今后悔了么?”

郁岑却回避了这个问题,只凛着声让华锦笙莫要在今天这个场合胡闹。

华锦笙被凶,酸涩地拧了他胳膊一把,又使起小性子,扭头便去寻了自己的小姐妹。

华锦笙走后,郁岑心头烦堵,长舒一口气,将郁结的那些情绪统统排出。

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视线向自己投来,郁岑抬起头回望而去,正对上那位今夜出尽风头的程氏太子爷的视线。

男人矜倨自持,与人浅浅交谈着,隔着人群漫不经心向他挑来一眼,波澜不惊的眼眸,与在医院的那晚如出一辙。

讥讽的、轻蔑的,甚至算得上是全然不放在眼裏的无礼的。

他身旁有个助理模样的人走过去,毕恭毕敬地在他身侧说了什么,他微微偏头去听,神色淡淡,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

郁岑认出那个助理,是程蔚身边的周特助。

大抵是要他过去同哪个人物打声招呼,程砚安听后,敷衍一般点了个头,随手端起手边的香槟。

而郁岑却就是在那一刻真真实实地感受到,这片他巴不得能跻身而入稳住跟脚的名利场,那个被人人抢先阿谀的男人,却疏懒于应付哪怕半点浮华。

他当作宝一样捧在手裏怕失去的东西,对方却早已司空见惯不屑一顾。

思及,郁岑慢慢收紧了拳头,拳头因用力,在轻轻地颤抖。

他很早就知道,并且承认。

有的人生来就命好,站在云端之上,可以肆意地将他无视。

他也是如今才终于想通,此人从最初交锋,到如今对他的绝对碾压,他之所以敢如此目空一切地无视他华家女婿的身份,都是因为他本身就具备这样只身镇山河的底气。

——原来对方是真的从来没有将自己视作威胁,放在眼裏。

程砚安被程蔚使唤着替自己某位世伯挡酒,言笑晏晏时,他向兰泽伸出手,轻唤她:“泽泽,过来。”

小姑娘正在和人说话,一听他的声音,立马提着裙边顺心顺意的走到他的身边。

待人走进他身边后,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腰。

巴掌一片大,搂着都怕碎在掌心裏。

程砚安对着面前这位中年男人,举着酒杯为她介绍道:“这位是申世伯。”

接着低头凑近她的耳边,轻语解说:“是兰理叔最好的玩伴之一。”

男人声音低沈,吐息略近,微弱的风扫过耳畔,带起一阵心慌。

兰泽稳了稳心神,想着这是正场面万不能乱,赶紧从旁边取了一杯酒,乖乖地叫了一声“申世伯”。

这一圈包括程蔚在内,围了三四个叔伯,刚刚全都照过面,此刻皆其乐融融地绕着他们俩说话。

申世伯问他:“工作顺心吗?”

“劳您挂在心上,工作很顺利。”

“好哇,以前我们都是先成家后立业,现在的年轻人个个出类拔萃,我们那一套早就过时了,现在已经讲究先立业后成家了。”

有人在旁边玩笑了一句:“我瞧着砚安这事业立得不错,就差成家了。”

明明晃晃的调侃,谁都知道这什么意思。

也不知是谁这时评了句:“檀郎谢女,天生一对哟~”

人群发出了阵笑,程砚安不卑不亢地站在一众老辈人裏,笑得几分随意疏朗。

兰泽明知这只是场面话,却还是没忍住乱了心神。

在这裏,好像人人都已默认她与程砚安的关系。

默认她会是程家的人,默认她会是程砚安的妻子。

而她也终于反应过来在入门前他问她的那句“你当真想好了是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那边又起了一阵笑,程砚安照顾着长辈们,携着淡笑看过来,与她视线轻碰,又很快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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