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吃饭时,餐室裏难得闹哄哄的,每个人都在说论一件事儿。
我听了一段,实在吃惊。
李易谦神情倒还平淡,一样吃着饭。
丁驹打了饭菜,转眼瞧见我们,就凑过来坐,一边啧啧的道,说着不敢相信,陆唯安居然会和人打架。
听说打得非常激烈,连同劝架的人也被打伤了,柳先生很生气…他又说。
为何柳先生要生气啊?我不懂。
柳先生是负责那个班的嘛…丁驹吃了口饭,一边道。
我恍然点头,跟着才想到,现在陆唯安犯事儿了,那…唔,不就表示傅宁抒得出面处理了?
唔,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罚陆唯安…
到底陆唯安怎么会和人打架呀?我忍不住好奇。
可是,我才脱口问,丁驹都没回答,就让李易谦横了一眼打断,要我俩别去搅和。
才不是搅和,我是担心…我不禁咕哝。
多大的事儿要你担心?
李易谦就这么的回了我一句,就催促我快些吃完,早点儿回房休息。
还以为要到很晚的时候,才能等到傅宁抒的,可是我从澡堂回来时,他人已经在房裏。
他和平常一样,坐在书案前,手裏翻着一本书。
咦?这么快就处理好啦?
我关上门,赶紧去把东西摆好,跟着拿了条布巾,往湿发捂了两把就丢开,然后去到书案那儿。
「先生…」
傅宁抒抬头看来,轻皱了下眉。
「头发怎么还滴着水?」他开口,跟着站起身,去到屏风后,只一下又出来,手上多了条布巾,「过来。」
我喔了一声,听从的走去,让傅宁抒帮忙再把头发擦干些。他的手势很轻又仔细,像是把每根发稍都拭过一遍。
我抬眼瞅向他,见着他目光低垂,很认真的样子,心头隐约一阵赧然,不知怎地,就有点儿局促,不敢乱动。
傅宁抒忽然停下动作,往我看来,微微一笑。
「做什么紧张?」
他说着,松开我的头发,然后低下身来。
唇被轻轻的吻住,只一下又分开…
我对上傅宁抒的视线,微微的脸热,可又觉得安然满足。
傅宁抒直起身,一手摸了摸我的脸,跟着手一低,手指捋过我垂到肩膀下的一绺发丝。
「似乎又长了一点儿。」他看着我,打趣儿似的道:「得更註意梳理一下了。」
我隐约羞窘。
唔,我的头发长得一点儿都不好,每次洗完擦干,都是又蓬又毛的。
「我去绑起来。」我闷闷咕哝。
「不用了。」傅宁抒拉住我,嘴角微弯:「都要睡了,还绑什么?」
「喔…」
说得也是。
不过我还是去拿了梳子来,但让傅宁抒伸手取走。他三两下就帮忙我梳理好,比我自个儿弄得还整齐。
可也难怪的,他的头发总是打理得很好嘛。
听我讚嘆,傅宁抒只笑了一下,就搁下梳子。
「你还要看书么?」他问。
「哦,不要了,今儿个下午已经念过两遍。」我脱口,跟在他后头,一块儿走到书案边,「李易谦讲解的很清楚,一点儿也不输…唔,不是,比柳先生好很多。」柳先生太文诌诌了。
傅宁抒笑了一下,「要是让柳先生…」
正说着,他忽地停住,隐约往门口望去。
我觉得疑惑,跟着就听到有人敲门。
傅宁抒伸手按了按我的肩,示意我静声,就径自的走去开门。
我瞧着傅宁抒把门开了半边,他倚着另一边未开的门,正好遮住了外头来人身影,也挡住了裏头。
我听不清说话的是谁,但能肯定不是林子覆。
要是他的话,一早就进来了…
那人没说得太久,一会儿就离开,傅宁抒再把门关好。
「先生,那是谁呀?」等傅宁抒走回来,我好奇的问。
傅宁抒像是在思考什么,听见只唔了一下,半晌才道:「只是来传话的…好了,你不看书,那就收拾睡吧。」
我喔了一声,动手收起东西。
脑子裏却忍不住要去想他的话,不知是谁要人来传话的?这么神秘,而且——啊!对啦!
我停下动作,望向傅宁抒,有点儿犹豫。
…他应该去看过陆唯安了吧?
「先生…」
「嗯?」
「唯安他…」我还是脱口。
「他没事儿。」傅宁抒打断,边翻着书,边道:「不过,打架难免破皮流血,但也只是小伤,上过药歇个几日便会好了。」
我恍然点头。
但是…我支吾又问:「那…他要受罚么?」
傅宁抒往我看来。
还以为他会说别管的,却听他平淡的道:「书院自有规矩,谁都要遵守,犯错闹事儿自然要罚。」
「可是,我觉得唯安不是会打架的人。」我忍不住帮陆唯安辩驳:「他那么怕疼,也没什么力气,打架可要出力的,手会很痛…」
说着,我想起下午的事儿,不禁顺势讲了一遍。
「他和陈慕平吵得很凶,但也没打他啊,后头,又很后悔…」我一股脑儿的说:「连李易谦都看不过去,还过去安慰,说…说…」唔,说什么去啦?我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反…反正是一大堆话,唯安听完之后,就乖乖的回班裏上课,只可惜,陈慕平没来。」
讲完这一长串,我忍不住喘了口气,可却没听傅宁抒吭一声。
我瞅向他,「先生…」
傅宁抒才开口:「你呀,说了这么多不累么?」
我挠了挠脸,老实脱口:「不累的,就是有点儿口渴…」
傅宁抒轻笑一下,摇了摇头,跟着又默了一默,才像是嘆道:「这件事儿,我自有主意…好了,你去睡吧,明早不是还要考试?」
唔…
早知道傅宁抒会这么说——他是个先生,又负责管束我们这个班的学生,当然不会告诉我决定了。
我只能怏怏的喔了一声,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书箱。
结果…有点儿出乎意料。
传出来之后,书院上下都在议论。
因为院长和陆唯安有些关系,所以不介入处置,全权交给柳先生和傅宁抒。
柳先生一向很重规矩,而且严厉,加上似乎一开始,是那姓孔的人先动手,因此决定把他罚去思过斋禁闭,足足要关上一月。
至于陆唯安…
唔,也不知这个处罚是轻还是重,他的处罚时限也是一月,每日都要把书院近靠正门的前后院子,以及左右回廊打扫干凈。
丁驹一边说,一边摇头嘆气。
「要我扫地扫一个月,我宁可去思过斋。」
我咦了一声,就脱口:「可是,那要关一个月啊。」
丁驹哎了哎,伸出一根指头对我摇了摇,边道:「小呆瓜,你想得太简单了。孔家哪能让自个儿儿子关上一个月,要不了多久,话传回去,柳先生受了压力,还不把人给放出来?」
说着,他耸了耸肩,「就算没有放,关在那儿也没有不好,吃穿用度都不会短少,又不用早起集合,也不必赶着听课。」
前一段,我听得懵然,后面的就懂了。
想一想,好像…关禁闭真的比扫地好。
「你少胡扯这些。」
安静了好一阵的李易谦开口,微微皱起眉:「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若是一般书院便算了,这儿可是崧月书院。」
丁驹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那又怎么样?在这儿念书的,哪一个身家简单——」说着一顿,往我看了来,忽然问:「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的,小呆瓜,你家裏呢?都是做些什么的?」
我楞了一下,就想了一想村长老爷平时做得哪些事儿,似乎…没做什么。他老是没事儿在家,除了清明扫墓,也很少出太长的远门。
「不知道。」我老实说。
丁驹一怔,跟着疑问:「你家裏人都不同你说的么?怎么以后不让你管事儿?还是说,你上头有兄姊的?」
我有些纳闷,不懂要管什么。
只是,仔细的想了想,王朔和我之间,是有些像个兄弟,虽然他不是个很正经的哥哥。
「丁驹,够了吧?」正想着,李易谦就沈沈出了声:「你没事儿做么?若不看书,你就走吧。」
丁驹挑起眉,回道:「餵,此刻书室裏哪个不在聊天?你少认真了,反正这会儿也看不了书。」
「路静思。」李易谦不答他,只是转来对我道:「你还念不念?」
我其实还想听丁驹多说点儿的,但也不敢不念——都是因为李易谦,这一阵考试才能过的。
「要的!」我忙说,赶紧认真念起来。
「小呆瓜你…」丁驹抗议。
李易谦冷哼打断,声音响起来:「你可以滚了。」
丁驹气呼呼的走开后,没一会儿却换邱鸣找了来。
他脸上有些着急,似乎有事情。
李易谦像是知道,就收拾了东西,和我道别,同邱鸣匆匆的走了。
我看着他俩离开,就自个儿再念了一会儿。
周围闲聊的声响逐渐小了,我读着书上的字,越读越觉得那些字模糊,不禁眨了眨眼,忍不住打起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