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无仇。」
我微扬眉,半晌才开口:「你是谁人?」
「贫僧法号常慧。」
他道,将烤好的馒头递来,「吃上一个如何?」
常慧出自云林山寺。
那日他上城裏置办东西,回头走在城郊的林道中,发现我晕倒在地。他通晓武艺,一探我脉息即知情况。
他身上有些固本培元的丹药,便是寺裏老和尚炼制的。他与我说起来,口吻自然,似是不怕人知晓他出自何处。
他没问我如何伤的,就将丹药予我,指点我吐纳调息。我半信半疑的受了,听着他的引导,却真觉着感觉轻松不少。
不过如此吐纳,倒不似佛门一路。
而大约是出家人的缘故,常慧说起话,总有些禅味儿,可也非出家人一贯的迂绕作派。
他也实诚,讲了许多关于云林山寺的事儿。
比起来,我说得一点儿也不多。
等天光微亮,他弄熄了柴火,同我合掌作揖,往另个方向离开。
我原以为自此别过。
我回到城中客栈收拾东西,但过了晌午才走。
出城不一会儿,眼看要下起雨,我望见前头的有个草亭,牵着马过去,却没想到再见到常慧。
显然的,他也没料到。
他身后还是负着竹篓,倒是手裏多提了包东西。
所谓机缘,也许便是如此。
过后许久,常慧对我这么说。
云林山寺确实有个老和尚,但…已非从前的老和尚。
原来的那老和尚,是否真通晓古今,常慧说他不知,总之他在那儿时,就是现在的老住持了。
不过,有一件事儿是真的。
不是谁都能入得了山寺,不知为何特意寻去的人,都会迷途在林间,最后无功而返。
他说,自个儿能去到那儿也是偶然。
如何的偶然,我没多问。
而他说,愿意治好我的内伤,但让我得应承一件事儿。
我想了想,便答应了他。
至于,是什么样的事儿,那已是后话了。
竹马这回事儿
※※
关于竹马的名字,当初取时完全是灵光一闪,我不知也不识得其人,要是觉着会出戏想象不能的,就……还是跳过这一篇吧
我跟着师叔把事儿办好后,因为顺路,师叔让我回家看看,他去邻镇上等我,两天后再一块儿离开。
我想想也好。
打从上次救了爹的事儿后,我还没有回去过。
不过,我估摸那老顽固不大乐意看见自个儿吧。
果然啰,回去家裏,爹看见我,就哼了哼不大理会。
我就知道,他还在气恼上回的事儿——我瞒着他拜师学艺不说,还当着外人面前讲他的不是。
不过对我来说,师父跟师叔不算外人就是了。
总之,爹最爱惜面子,丢脸丢不得,我是不该说那么重的话。
但那一会儿,爹实在让人生气。
始作俑者本来就是我,不该怪到小呆瓜身上。
我对爹说,是自个儿让他瞒着的。
哪知道爹不停嚷嚷,说是养个白眼狼了,骗了他三年,吃穿用他的等等,居然还讲要上书院抓人告官。
师父和师叔也被他骂了一通。
幸好师叔好脾气,一点儿也不在意,还帮我拦住已经摆出臭脸的师父。那会儿能救了爹,还是多亏师父先察觉不对的。
我听爹胡乱骂人,心裏也火了起来,更何况,小呆瓜花他的钱又怎么了?
我披头就说他老不修,要告官也是静思先告官,再讲他当年爹娶姨娘,大概连静思他爹留下的钱也顺手接了吧?
我再补了句:姨娘一个女人养孩子不容易又跟了您,这么多年才顾忌您的脸色,但也该到头了吧!
爹当场脸色大变…
我还要骂下去,让师叔拦住了。师叔拿出一封信,同爹道着什么席家多年前离家的小少爷就是静思的爹。
师叔总是和善的笑,那会儿也是。
王老爷,您想想…这官要是告了,准是告不赢的,席家有点儿底子,人脉也广,要是故意安您个图谋钱财与其妻,因而谋害…咳咳,这其中利害您可多琢磨琢磨。
爹听完这番话,一整个傻了。
老实说,我也傻了,差点儿要问师叔是不是真的啊?
师叔还是笑着,而师父隐微睨了我一眼。
我恍然过来,赶紧对爹讲,自个儿这么不错啊,也是有出息,要自个儿只会读书,遇到方才情况,只能看着您被抢又丢性命了。
是啊出息了!学会同别人一块儿威胁你爹——爹恶狠狠地对我骂
我摸摸鼻子,不吭声了。
这个有道是——咳咳,点到为止就好。
总之呢,就是这么一回事儿,爹不再计较了。不过我觉得,他十之□□是因为给师叔的话唬住。
大概…还因为那个人的缘故。
吴伯偷偷地跟我讲,那人是陪着路静思来的,大抵是什么亲戚,不知为何知道好多的事儿,老爷简直招架不住。
那人才不是啥亲戚呢——我哼了哼。
之前小呆瓜就给我来了信。
他没回他大伯那儿,而是同他的好先生住到宜昌去了。他让我到时去找他,会好好的招呼我。
真行啊——我忍不住感嘆。
倒是…
宜昌是在湖州底下的一个小地方,那儿没什么热闹的,周围多是田野,同老家有点儿相似。
我挺不懂他俩为何要住到那裏,倒不如留在咱村裏。
师叔却说,距离宜昌最近的集子,是商旅往来要道,地方大得很,再过去则是湖州县城,基本比我们这儿方便多的。
我知道,自个儿老家是再小不过的村子,肯定跟哪裏都没法儿比。
不过他另一边家裏人都没表示意见,他娘更随他意思,我怎么好意思同他讲些什么。
再说,爹在这儿,小呆瓜肯定不大乐意时常碰上他吧。
我在家裏待了两天,到要离开时,爹才别别扭扭的来和我讲话。我忍着没消遣他,跟他保证下回很快回来。
我先去找了师叔,问他能不能绕去湖州。
师叔没反对——只要不耽误正事儿,他通常比师父好说话。
于是,我们就先去办了事儿,回头时便往湖州过去了。
出了那热闹的集子,人烟慢慢的少了,周围不是田野,就是田野。我按着路静思信裏写的,拐过有着沟渠的路口,然后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裏的路很宽阔,隐约能望见远远地前头,像是有一座宅子。
不过还没走到那儿,我同师叔就碰上了个人。
那人个头高大,身形结实,手裏提着一个大竹篮,瞧见我们时,神情隐约一紧。
「哎啊——连大哥怎么停…」
那人身后传来一声,跟着有颗脑袋从后边探了出来,是个青年模样的脸,可双颊仍有点儿少年的圆润。
他一见着我,目光即刻瞪得老大。
我瞧着那副傻楞的模样儿,不禁乐了。
「王朔?」他脱口惊呼,不管那个头高大的人阻止,一步朝我跑来,「你怎么…说来就来啦?」
我抓住路静思伸来的手,同他笑嘻嘻:「怎么?不欢迎啊?」
「才不是!」路静思连忙道,口气有些着急:「我正要出门啊,差点儿就同你错过了。」
「你去哪儿?」我问。
「我…」
他正要说,目光跟着越过我身后,声音顿了一顿,可仍旧是开怀的样子。他改口,朝后头的师叔喊:「徐大侠。」
咦——我也是大侠啊,怎么方才不这样喊我?我才想到。
「小兄弟看着气色不错。」师叔走近,同他寒暄,跟着朝路静思后头的高个儿,相互颔首。
「静思少爷。」那高个儿跟着开口:「不若我去同村裏人讲一声,今儿个就不过去了。您带两位客人回宅子吧。」
路静思才像是想起来,「那麻烦连大哥了。」跟着兴冲冲的拉了我要往前:「走吧,我们回去!」
「哎,慢点儿。」
我笑,一边迈步,边同师叔看了一眼,才大步跟了路静思往前去。
林子的尽头,就是路静思在信裏写得宅子。
这幢宅子很大,我随着他绕上了半圈儿才到了个小厅裏。一个男子走来,我听见路静思喊他徐大哥。
那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过会儿又来,端来茶和点心。路静思帮我倒茶,一边问我怎么都不回信。
我本来要还嘴,可转过目光,就瞧见师叔同另个男子从外边进来。
那是…我挑起眉。
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可只一眼就挪了开。路静思这会儿站起身,一步朝他过去,很高兴的和他说话。
「宁抒你看谁来找我了。」路静思拉了他,往我走来:「我跟你讲过的,他就是王朔。」
「是么?」他再往我瞧来。
我立刻站起身,并不客气的往那男子打量。
——我知道他是谁。
路静思在信裏面不知提了几次的傅宁抒。
原来长得这个样儿!简直…啧啧,太扎人眼睛了!
我摆出笑脸,去拉了他的手,「哎,傅公子好啊,真是闻名不一如一见。」
他毫无不豫,倒也意思意思的同我一握。
倒是师叔发话,让我註意礼数。
「无妨。」他开口,松开我的手,即刻往后一抽。
我挑挑眉,没怎么在意的甩了甩手。
「这小子随便习惯了,请别在意。」师叔对他说。
「年少恣意倒是挺好的。」他口吻淡然道。
我忍住不要翻白眼——最烦人讲这些听不懂的。
「劳你这些年照应这家伙了,他傻兮兮的,要是做错什么,你尽量管教,没事儿的。」我道,然后拍了拍路静思。
那傅宁抒面上依然淡淡的。
「好说。」他更和气道。
路静思像是不满的瞅来,同我埋怨:「我哪有傻兮兮,你才是!」
「嘿,看着就是你比较傻了点儿,师叔是不?」我道。
师叔没答腔,倒是瞥了那傅宁抒一眼。
「王朔你要住下来吧?」路静思扯扯我的袖子。
「这个嘛…」我装作无奈的看向师叔。
师叔:「……」
傅宁抒开口:「我已让人收拾了院子。」
师叔咳了咳,一边睇着我,一边说:「那就叨劳了。」
「太好啦。」路静思笑着对我说。
我也笑——呵呵,再好不过。
后边没有别的事儿要办,师叔完全看我的意思,我可乐得多住个几天,最好十天半月的,甚至一月都行。
反正路静思欢迎得很。
师叔倒是第一个晚上就来问我何时走。
他说,住个一天够了,别打搅人家。
一天?那来回都不划算了!我对他说,而且师叔你就错了,我哪裏打搅了?路静思都没吭声呢。
师叔摇头,不理我了。
于是,这一住就三天过去。
一如我所想,路静思乐得很,至于那个人…
我没管他怎么想——也管不上,一天裏面几乎见不着人,还以为他跟师叔在作什么消遣,但似乎不是。
师叔倒是和那叫连诚的人谈得热切一些。
这三天裏,我让路静思带我到附近转转。这处地方周围都是田野,附近只一个小村落。那儿的人不多,倒是有很多小孩子。
我碰到路静思时,他正好要带东西给那些小孩儿。他说,平时也会教那些孩子们认字儿。
我听着不得不感嘆啊——当初认字儿要人教的家伙,已经可以教人啦。
虽然是在这样没啥好消遣的地方,可我打小也是在乡野长大的,什么好玩儿的没捣鼓过。
总之,这些日过得挺惬意的。
玩累了回去,立刻有人准备好吃的,想睡了,又有温暖舒适的床能睡。之前到处走闯,外边可不一定有床睡。
而我跟路静思在一块儿时,并不会看见那人。路静思才说,他平时白日都有事儿做的,到了晚上就能见着人啦。
老子可没想见着他——我哼哼。
今儿个,我拉着路静思要一块儿睡。自小我俩时常睡一块儿,这也没什么。路静思大概也想起来了,很高兴的答应。
我俩躺在一张床上,房裏灰黑蒙蒙的,只剩丁点儿窗外的夜华。路静思和我讲着他另个家裏的事儿。
我知道他那个大伯。师叔同对方交好,也认识师父,前会儿曾来青城山拜访。
「小呆瓜,你大伯不喜欢笑么?」我问。
「好像吧,我也没瞧过。」路静思说着,就打了个呵欠,「我以前有点儿怕大伯…唔,现在偶尔也会啦。」
我想了想,「他肯定很啰唆。」
路静思像是也想了想,「还可以吧。」
我哦了一声,紧接着问:「那他呢?」
「唔,谁?」路静思再打了呵欠。
我故作平淡的道:「就姓傅的。」
「不会呀。」路静思很快回答。
我不禁撇撇嘴,翻过身对着路静思:「餵,他有什么好?」
路静思眨了眨眼睛,居然反问:「做什么这样问?」
我再平躺回去,双手抱胸。
「你是不知道,我听师父讲过,他以前——算了算了,不提以前。我说现在好了,这三天,他白天压根儿不见影儿,又带你住到这么偏僻的乡野,是不是…」我想着怎么问才好。
「住在这儿,我觉得很好啊。」路静思闷闷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隐约睇了他一眼。
「真的?」
「嗯。」
「他对你…真是像你信裏讲的那么好?」
「嗯。」
「你别骗我呀,我如今在这儿,正好能帮你作主…」我说:「他是欺侮你就…」
「先生没欺负我的。」路静思打断,像是不解的问:「你做什么这样想他?」
「真的?」我想着昨儿晚上的事儿,「我就明讲了,昨儿夜裏,我睡不着过去找你,隐约听到你屋裏有动静,你…他要不是欺侮你,你做什么哭?」
我翻过身,盯着路静思的脸,「你那是在哭吧?是不?」
路静思睁大眼睛,像是想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脸霎时一低,几乎要埋进被子裏。
「餵?你倒是说话啊?你哭什么?我帮你作主…」
我摇着他的肩,逼他抬头,可他反而拉起被子把头一蒙。
「餵…」我强硬将被子拉开一道缝隙,「哭了就哭了,没啥好难为情,我都说帮你作主——呜!」
居然…打我!我摀住鼻子。
「笨蛋——」
他还骂了句,然后把被子一蒙,翻过身去。
隔日,路静思就不理我了。
早上起来,就不见他人影儿,吃早饭时也没瞧见。我抓住那个姓徐的管事,才知道他去村子裏了。
呔——闹啥别扭啊,我背着剑,手裏甩着一根草,随意走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