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姑娘瞅我一眼,眼角低了低,微红着脸不再多讲。
「姑娘小心。」
下楼时,正好有几个客人往上走,我提醒,作势扶了一扶。周家姑娘抬眸看来,脸颊仍是扉红。
她低低道谢,脚步稳当的踩下阶梯。我让她的随侍近前照应,独自在后。
上楼的客人裏,没有那抹身影。
茶楼共有三层,每层又宽敞,除了散座,雅座之间隔着竹帘,一眼望去,只得见隐于帘后的模糊身形。
也许,人还在一楼门前…
思及此,我一顿,不禁为如此妄想的自个儿好笑。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自个儿不都已经…
分明作下决定,与他再不相见。
而今偶然瞥见一个可能的身影,居然就无端希冀起来。
倒是才知晓,这么多年不去想及关于他的一分一毫,自个儿就以为真忘却了,却原来只一个身影,便勾起了回忆,教心绪再次翻江倒海。
「…易谦哥哥?」
周家姑娘回头来喊。
我回神,忙加紧下楼的脚步。
周围走过不少来客,我一眼都不去看。
掌柜亲送我们出了门口,到了外边的山道,那儿已停着一辆车。周家随侍一步上前,揭开门帷。
我让周家姑娘先行上去,才坐到另一头的位子。
门帷半掩住,车子便辘辘的走了。
沿途皆是落花,香气四散。明丽之景仍似早前模样,但我望着,却半点儿也无来时的兴致。
周家姑娘道出一首新近听到的诗。
我口裏与之搭话,但心思却不在此。我在想,若那时他抬头,与我四目相望了,此情又会如何?
当年回到庄上后,我接回原先管着的事儿,不到一年,手裏便掌持着庄上近半的商号。
我往来各地谈事儿,也随着爹赴了几次江湖盛会,如今谁人见着自个儿,亦是毕恭毕敬。
邱鸣进京时,我正好在京裏,便同他碰面。
离开书院后,我一直与邱鸣通着信。
邱鸣告诉我,在我离去不久,路静思曾来问我的去向。我知邱鸣性情,他自也是明白我的。
因此,邱鸣对路静思称说不知。
那年碰面时,邱鸣还道了三年来书院的大小事儿。而也是最后一次,他同我讲着路静思的事情。
我教他往后都别再提。
当时他道,这样又是何必。
是了,何必?
他说,你既放不下,又何必如此决绝。
我静默不语。
因为他不知晓,我不是放不下,而是不愿放下。
我从未…这么的喜欢过一个人。
那些日子的点点滴滴,我不愿它就此成了过往云烟。
可终究,过去便是过去了。
这么多年了,我再不愿,也逐渐透彻。
兴许老天也这么想,所以今儿个才…
马车已经走到了一条平路上,这儿人多,速度便慢了下来。
我不再多想,当即喊:「停车。」
车夫猛地拉住马,停下驾车。
「易谦哥哥?」周家姑娘万分惊讶。
在外随车步行的如纺及周家随侍,两人也隐约望来,面上都是狐疑。
「我记起一件要紧的事儿。」我自如的道。
「那么我…」
「不好劳烦姑娘作陪,而且姑娘先回去才好,莫教老爷子担心。」我打断周家姑娘的好意,径自揭了门帷,一步下到车外。
「少主?」如纺出声。
我看了她一眼。
「如纺,妳也护着姑娘回去。」吩咐完,我旋即背过身,举步往前。
沿途仍是桃花丽景,约莫赏花的人流散去不少,早前的摆摊只余三两几个。我走上山坡,半点儿也不停留。
走到了那座茶楼围栏边时,我已出了些汗。
我走进园子裏,四处看了一看。那儿有些许客人赏着花,可却没一个是我想找的。
不等我进到裏头,掌柜已迎了来。
「公子,怎么…」
我不理会,转身就走,往楼内进去,将大堂扫视了遍,又径自登上楼,在散座之间,找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公子您到底…」掌柜急急的跟在后。
「掌柜的…」我站定脱口,却霎时千头万绪,一阵茫然。
掌柜自顾猜疑:「您是落下了东西?或者是…」
我一怔,心又一沈。
也是,自个儿落下了的——哪能找得回来了。
自个儿这么样又是…何必呢?
说好不见,便该不见。
再者,多年未见,路静思自不会再是当年的路静思。
「您还好吧?」
闻见掌柜问,我看了他一眼。
「无事儿…」我低道,蓦地觉着疲倦。
我转身下楼,走至门边又一顿。
不知何时,落起毛毛细雨。
「哎啊,下雨了…」
掌柜的声音在后响起:「您这要出去,保准要淋湿的,您不如待上一会儿吧。」
我只得道:「有劳了。」
掌柜笑容满面,忙招来了人腾出一间位子。
待我就座,掌柜亲送了茶来,恭声道着慢用,往后退开。竹帘掩去外边的情景,座内只余窗外的风光。
我斟茶慢饮,但一点儿也觉不出茶汤的滋味儿。
雨丝丝的下,几瓣桃红打在窗缘上。
我怔怔瞅着,隐约听见外边的迎客声,似是店伙领了人往这头过来。
后方的座内传来动静。
有人问话,店伙答了几个茶名儿,
再窸窣了几声,然后静了片刻,又听几下硌碰…
后边的座内却传来轻笑。
有人咳了一咳,跟着讲了句话。
话音有些含糊,我听着,心头却觉一阵激灵。
清亮的声音讲:「光会笑我…」
另个稍低的声音敛了笑,倒也…不算陌生的声音:「都教你小心些的。」
「好啦。」
我轻沈了口气,闭了闭眼。
几乎…不,是完全能想象他讲着的模样神态。
我收紧自个儿的掌心。
——这儿的花开得挺好的嘛。
——嗯?
——我觉得日陀寺太多人了,压根儿是赏人不是赏花,而且…唔,周围卖得玩意儿也少。
——方才还不…
我听不见另一人后半段的话,可他似是笑开了,呵呵了好几声。我微微恍惚,觉着眼前好似外边的雨景一样溟蒙。
与他之间,霎时只一帘之隔。
可方才亟欲一见的激昂,在寻不得人的失落,各种五味杂陈,却在这一刻还覆成为平静。
此刻见或不见…
我为何会犹豫?
我一点儿也毋需犹豫不是?答案早在多年前便知晓了。
我怎么会一时想不清了…
再次见上,自个儿只会更放不下。我居然还希冀,如今以自个儿之能,已能够为彼此做些什么。
我能为他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儿。
我伸出了手,指尖拈起窗缘上破碎的桃花瓣。我将之含入嘴中,觉到了花上的芳香,雨水的凉涩。
莫道人要说,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于我,于他,彼此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我望向窗外细雨,微微闭眼。
——这个挺好吃的,你说…
——唔,好烫。
——方才绕去的那儿,我瞧见…
——这雨何时才停啊?
我静静地,带着满足的听着。
这么,便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暮寒霁色八
他写好字儿,便窝到床上。
但他的手裏还抱了本书。我隐约瞧去一眼,见着他安静的半躺在床上,捧着书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看。
我收回目光,翻着手裏的账本。
待到一个段落,我才阖上了账本。
再往床那头瞧去时,就见他睡得东倒西歪,书本更落在了一旁。我收妥东西起身,走了过去。
…睡相真差。
我喊了一声,他似是呓语,半点儿也没动。我只好动手,将他挪至床裏一些。他忽地翻了个身,脑袋便搁进我的怀中。
我低首,微觑起目光。
他的脸又往裏捂了一捂,似觉着舒适。待动静停了,我将他放平,随手拉来被子为他覆上。
不过是个孩子,我想。
谁知,昨儿个才耳提面命过,过了一晚上,全变成了马耳东风。
我一觉动静,即刻出了手。
他哀叫出声,我松开手,却是隐约着恼了起来。他憋闷的解释,我瞧着他畏缩的模样儿,倒是静下心来。
他反而无所适从似的,呆站着一会儿,待我提醒才赶紧出门。我望着门被仓促关上,不禁摇了摇头。
我收拾一番才出了门。
廊道上学生来来往往,远远地,我望见林子覆。走近时,我才发觉林子覆正与他说话。
他个头矮,一时才没瞧清。
他同林子覆道是有事儿问我。可我静候半晌,他一样支支吾吾。
倒是来了一人,状似亲昵的把手勾在他肩上。
我认出这人为谁,昨日也在负责的班裏见上。他是陈家的少公子,大将军之子。
他俩关系看似不错。陈家公子取笑似的低问他一句,开头喊得倒不是名儿。他看着有点儿困窘。
我自是听得清楚——唔,是个绰号。
同他相处,加总起来不过寥寥几十个时辰,坦白说,我心中早没有开始的疑虑,权当他是个不晓世事的孩子了。
我没与他俩多谈什么,微作敷衍便走了开。
东门先生来到书院时,带了一具琴。
这具琴模样说是古朴,倒不如说不起眼,边角还有些毁损。
东门先生与我说,这琴叫做流殇。
我倒是惊讶。
但凡对琴音乐曲有些着墨的,谁不知绝世流殇。
这具琴当初由东门家取得,还为此大筵各方文人雅士,好不风光。
可谁想,流殇琴音就此成了绝响。
往后,东门家破落,当初所藏的百来具名琴尽皆毁于无名大火中。
不想流殇居然还保存着,还在东门家后人手裏。
只不过,此琴已不能弹奏。
上头的琴弦断了两根,但由于此琴弦线不易寻,是故迟迟未接续。
可前一阵,东门先生忽委我寻起琴弦。
羽蚕丝世上不是没有,但却不易寻,即便寻到了,也是要价千金。东门家已今非昔比,这等价码自是拿不出手。
我一口答应。
于我来说,这点钱数不是太大问题。若能听一次流殇琴音,倒也值得。
东门先生却是不愿相欠,但她说以另个东西来换。
她给了我一本古谱。
那本古谱残破,封皮上几近分明不出的字迹,是流殇两字。我在她的示意下翻了一翻,只几眼便瞧出端倪。
这是琴谱,亦是剑谱。
我把它托付予你,她说,怎么样也不能教水月庄的人拿了。
她道,当年东门家破落,水月庄在后出力不少,那些千百来卷藏谱名琴,其实未曾遭祝融,而是尽教对方一点一滴的夺了去。
只这具流殇琴,还在东门家后人手裏。
她虽未言明此举个中因由,可我隐约猜到了,是与那近日时常上乐阁习琴的学生有关。
对方坦荡的道明出自水月庄,可却说向来倾慕东门家在乐理上的造诣,又知晓了东门先生的来历,才特地来学习。
我仔细掂量过后,仍是应下东门先生所求。
羽蚕丝不易寻,其实也是没有门路。
往昔我救过一人,我敬他作何老。
何老在器物修缮上有一手,对稀有物事儿的来路,也是一清二楚,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
后来他因故隐去,江湖人再寻他不到。不过,待他安顿后,倒是捎了消息予我。他正好便是落居在渭平县城。
我委他去寻羽蚕丝,到他铺子前后问了两次,总算近日已有消息。
我入夜才去取,回来时房中一片幽暗。
那孩子已经睡下。
不过同昨儿个一样,半躺着就睡了过去。
他似是呓语,嘴裏低哝着什么,我静默的听了一会儿才懂。
不知他梦到什么,居然在意起莱先生的名字了。
我伸手把他的位置挪了一挪,不想对上一双眼睛。
他模样有些秀气,但站到那一个一个都漂亮出色的子弟之中,坦白说,半点儿也不显眼。
可这一对眼珠子,又黑又圆,有些…
有些如何,我一时想不分明,不过嘴上倒是让他快睡了。
他揉了一把眼角,却似是恍惚。
「嗯…唔…不…不行…」
「嗯?」
他低哝:「先生…没回来…还不能睡…」
我一怔。
他身子一翻,往床裏挪了挪,仍旧呓语:「还…不能睡…我要等他…」
说是不能睡,可明明困得很…
我觉着好笑,伸出手拉了被子盖到他身上。
「睡吧。」
我开口,听他模糊应声,遂地再补了一句:「我回来了,睡吧。」
待到隔日,我拿了羽蚕丝予东门先生。
东门先生刻意喊了那李姓的学生过来。李是国姓,而水月庄的人也为此姓,因此有不少人以为水月庄同皇族有什么渊源。
这部份自然是没有的,水月庄方面也不道破,任由世人如此以为,对其庄之人莫不崇敬景仰。
水月庄不好易与,我让连诚在暗裏打听。
没想到,这叫做李易谦的学生是水月庄的少主。我把东门先生说得事儿想了一遍,大约也猜出对方的目的。
我与东门先生等了一会儿,对方才来,还拉上了另一个。
他似是没料到会见着我,脸上有点儿吃惊。他站在李易谦的身旁,一块儿同我问好。
他微垂着头,可视线却隐约朝我瞅来。
不过一会儿,他就两眼发直,对着东门先生打量。我在旁不语,只看着他俩说话,他似是窘得很,脸上微微地红。
那李易谦也沈默看着。
我以为这人该是心急流殇琴的事儿,却半点儿也不提,见着他失态,眉才微微皱了一皱。
那…似乎不是厌烦的意思。
唔,也是,若是厌烦他,这会儿也不会携他一块儿来了。我知晓他俩同桌,却不知两人平时也走得近。
一会儿,东门先生讲起了正事儿。她问两人有无听过奏琴。
李易谦点头,却回没有听过好的音色。
我看了一眼——说谎倒是面不改色。
取出羽蚕丝之际,东门先生对我答谢。李易谦似是眉目微动。
待到续上琴弦,我遂地提议由李易谦来弹奏流殇琴。我瞧得出那张平静面容下有几分惶恐。
又或者…那其实是喜不自禁的激动。
李易谦似诚惶诚恐。
安静了好半晌的他,仿佛有所希冀,巴巴的望着李易谦。
我瞧着,脑海隐约浮现昨儿个夜裏的印象。
这才想,从前开始,从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