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一口饮尽。
林子覆便也默默喝酒,好一阵才讲起旁事儿。我漫不经心的听,偶尔答了几句,大多无声饮酒。
手边的酒坛再次空了,林子覆去一旁寻新的一坛酒。
忽地,听得一阵笑闹,我寻声望去,不想他正咳个不停,手裏还捧了碗酒。
林子覆居然给他倒了一碗酒…
这酒性极烈,他的脸已红了一圈。
我翻下墻臺,去夺过他手裏的碗,对喝得胡涂的林子覆道:「——别给他喝。」
林子覆一阵讪讪。
而他一怔,脸上露出不满便来抢。
「还我…那是我的!」
「你…」
拉扯之间,碗裏的酒被泼了大半出来,我皱起眉,甩开他的手,索性全倒了。他看着,张大了眼睛。
他一副不敢置信,似是恼火的瞪来,我不理会,转开脸去斥责林子覆。可话才讲没两句,我便瞥到他踱着步,摇摇晃晃的要走去墻臺边。
我忙伸手扯住他,「去哪儿?」
「去…坐着。」
「在这儿待着。」我冷道。
他似是不满,使力要挣开手。我隐约着恼,遂地松了力道,他便往后趔趄,跌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好痛…」他直视着我,语气微弱,好似极为委屈。
我不禁皱眉,口中道:「摔到地上当然痛了。」
「不是…」他却摇摇头:「不是这样!不是…」
我听他不断否认,似在无理取闹,隐隐感到不豫。片刻,我微沈口气,对他伸手:「起来吧。」
他攀住我的手站起来,但却不肯撤手,猛地往我身上扑来。他用两手把我抱住,低着头不说话。
我皱起眉,推了他一把。
「放手。」
「不要不要!」
「…先放手。」
「不——」他抱得更紧,闷着声音说:「我不要放手,放手就看不到先生了。」
我顿了顿,与一旁的林子覆对上眼。林子覆脸上闪过尴尬,似是清醒了几分,总算开口。
但他一样理都不理,仍是不肯松手。
我低下目光,瞧着他好片刻。
「为什么不放手?」我不由问。
他低声,仿佛不安:「放手就看不到了…先生就会走了…」
我怔住,他怎么会——不,他不可能知道的。
我感觉到抱住自个儿的力道又紧了些许。
我不禁恍惚,没来由的便想到方才,他见着我时目光中的欣喜,心底不禁再生起那种异样的感觉。
霎时,我只感到心软。
我忍不住伸出手,环在他身后轻轻拍抚。
手底下的身板,非常的瘦弱。这样的渺小。
我不是非得留下。我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要一个理由。
我听到他喊着自个儿,声音裏的不安还在,可隐约的似是多了什么。
我心思浮乱,却已是不由自主的有了决定。
我嘆了口气。
「我在的。」
教他这么一闹,再多的酒兴也没了。
何况已时至夜半,该当收拾离开。林子覆看我将昏睡过去的他背起,不住摇头,似对他酒醉后磨人的功夫敬谢不敏。
我冷睇林子覆一眼。
林子覆大约也知理亏,一路也不敢多吭声。
「不过…」
直到站在房门前,林子覆才开口:「你方才是…」
「晚了。」我打断,越步而过:「明日再说吧。」
我背他进到房裏。
裏头幽暗一片,只余窗外月华的光影。我将他放倒在床上,为他除去鞋袜,这才发现,已经入秋许久,他却仍穿着薄薄的夏衫。
我拉了被子,盖到他身上。我仍坐在床边。
我盯着他的睡脸。好一会儿,我伸手去碰他的脸,触及之处非常的软嫩,还有些微热。
心头生着一阵从未有过的滋味儿。
我把整个儿手心贴在他的脸颊,有个朦胧的念头。
不期然的,脑海裏浮现,曾有人对我讲过的一句话。
人生来便是为了与人不断相逢,寻一个伴儿。那人道我不是未曾遇过,只是未曾留心。
留心…呵。
我收回了手,又轻轻握起。
若真有这样一个人,能留在心裏的话…
那么我想,是他的话,也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暮寒霁色十三
隔日他醒来,见着我时一脸的茫然。
「先生真的回来啦?」
他这么问,口气怯生生的,似乎不能肯定。我正倒了杯水,不觉轻嘆,朝他瞧去,心底隐约一软,却也恍惚。
昨儿个夜裏,我虽有醉意,但不至于记事不清。在心头滋生的那阵不明情感,忆起来时分外清晰。
我也没忘,他到底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若然他懂,也不该是我所以为这般。
可我仍不禁隐隐动摇。
我按下心绪,走去床边坐下,便把水递给他,「先喝杯水。」
他怔怔的接过,很快喝完了水。
「头不难受了?」我问着,讨回他手上的杯子。
他摇头,又即刻露出困惑。他不知想到什么,微皱了下眉,目光往我瞅来,茫无头绪,「先生我…昨晚…」
看来是全忘了…我平淡道:「昨晚你才喝了口酒,头就难受起来。既然现在感觉不难受,这睡了大半天,也该起来了。」
他低应一声,我便起身要走开,忽地被喊住。我静静地瞧去。他面露局促,半晌才开口。
「先生这次回来后,还要再离开么?」
我一怔,他已慌忙的低下头,可模样仿佛祈望着什么,又似是委屈。我心头微嘆,仍不禁伸手,摸了一摸他的头。
「不会了。」我终究说出口。
看他穿得单薄,我想了想,便把原来做给姨母的披风予他。
披风稍长了一点儿,他不在意,模样惊喜,自顾的将披风摸了又摸。
他向来藏不了情绪,想什么都表现在脸上,以往我看在眼裏,并不往心裏去,这会儿却不觉怡然几分。
一个人若能一直率真单纯,倒也是好。
后头去到那老旧的面铺,不知何故,他却问我为何要来这样的地方?
我听他意思,不免狐疑自个儿或许再想错了他。我又想来的一路,他尽瞧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
我不禁淡了语气:「你喜欢那些只是好看,却没用的东西是么?」
他一脸不解,却点了点头。
「先生不喜欢这样的么?」
我敷衍的应声,不想搭理。
耳边听他语气低微的解释:「我也不一定要好看的,以前也时常没抓好时间,那面就糊成一团不好看了,但也吃的嘛。」
我顿了顿,朝他看去。
他神色无措,小声道着:「但花样多点儿,味道是比较好啊…」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
原来不是我想错了他,而是他想错了我。
「先生?」他怔怔的看来。
我嘆了口气,开口:「快吃,再不吃就真糊掉了。」
等吃完离开,我看天色还早,便说四处走走。他开怀的点头,但问他想去哪裏,他却面露苦恼。
「我可用过一整堂课介绍本城…」
「那很久了…」他心虚似的说。
「不是才考——」话出口,我不由一顿。
对了,此前曾答应过他——我往他瞧去,谁想他却一副比我过意不去的模样,慌忙的转开目光。
我看他低垂了脑袋,在心裏一嘆。
「走路要看着路。」我开口,看他抬头又问:「考坏了是么?」
他立即点头,可随即期艾的解释。
没想自个儿竟言而无信——我隐约歉然。我伸手,轻摸过他的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我心裏一怔,却也…觉着如此很好。我便道了出口:「以后不会——」不会轻忽与他之间的任何承诺。
他轻点了头,不过眼裏有着隐约的不明白。
我也未解释,只道:「若没有特别想去的,就随便走一走吧。」
城裏的青楼花街与堤岸仅隔了个路口,故常有客人携了姑娘登上游船消遣。而那些姑娘们私下也会雇船游玩儿。
他对城中的一切皆不熟悉,自然不知这一点。可不知因何,他却说要往堤岸那儿瞧瞧。
我无所谓,应了他的愿。
走在堤岸上,不期然的遇上几个教坊的姑娘。
那些是出自沁润坊的姑娘们。
我之所以知晓,是因本城一些客人上月照楼摆宴设席,为了助兴总会找来坊中姑娘作陪。
对这一点,我不置可否,只要不闹出格便好。
可眼下,他们之中的一个姑娘从旁走过,脚步一顿,忽地喊住了我。我一看,倒是认出了她,是那坊中的头牌。
半年前城中赵家老爷寿辰,于月照楼的包间摆酒宴客,她受邀前去,在园中池塘畔舞了一曲。
当时我正欲离开,走过廊下听闻阵阵喝采,便瞧去一眼。一旁的铁掌柜道她是沁润坊的头牌清雨。
我听过便算,未往心裏去,之后又见她出入过几次月照楼。
她模样出众,认出不难,过道上打过几次照面,但我一次也未曾与之交谈,因而这会儿对她将自个儿喊住,着实感到不明。
她已然款款近前,对我低哝软语,言谈中隐约有一抹调笑。
我漠然以对。
但,并非不解其意…
往昔于江湖行走,我虽不喜,可也不避忌出入青楼教坊,只因那儿的消息其实最多,往常出入一晚上,便能听来不少事儿。
可那样的地方九龙杂处,因此若非不得已,我也不会特意出入。
我回绝了她的邀请。我转开脸,见他困惑不解,却也似是好奇的望着那几个姑娘,不禁一伸手,拉了他走开。
他倒是未有疑问,一路乖顺的跟从。
后头,我察觉有人尾随。
若是平常,我早早把人甩开,可还带着他一块儿,就教人跟回了书院。那不过一般小厮,来处也不难想。
我不放心上也不理会,任由对方去耍花样儿。
节日一过,学生陆续返回,只有周文生未曾归返。
为此,余思明着人让我过去。他仅平淡的告知,周文生家中有事儿,大约不会再回书院。
…怕不是大约,而是肯定的。
原因倒也不难推敲。周文生的爹身为朝臣,大抵知晓之前自个儿儿子惹了什么,应是不想在这层上得罪陆家。
撇开这一事儿,我去信朔州,一封予舅父告知自个儿后续打算。
另一封则交待了些事儿,让连诚去办。
而对我仍续留书院,林子覆似是意外,言谈中多次探问。我仅是淡道想留便留,何来缘故。
他听了,不知因何若有所思。
我未去在意。其实这么答也不是敷衍,而底下缘故…
若说全为了他,我以为不至于。
但,因为一个人而去做些什么,这样的感觉并不差。只不过,那样的一个人,正好是他。
中秋过后,凉意越发分明。
陆唯安于课堂上晕倒,让请来的大夫瞧过后,我随余思明去探看。
依礼,陆唯安得喊余思明一声姑父,不过几次见他俩谈话,两人模样并不热切,一方冷冷淡淡,另一方则是尴尬多了点儿。
我想,余家并未从陆相那儿讨到便宜。
不过因着这一层缘故,陆唯安被安置去墨玉斋休养。我俩去时,正好瞧见陈慕平从那儿出来。
陆唯安与陈慕平之间的猫腻,明眼人都是看得出的,我不予置评,但看在余思明眼裏自然大不妥当。
陈慕平见到我俩,毫无尴尬,倒是坦荡。他微笑问候,便大步离开。
进到屋裏,陆唯安躺在榻上,我随意慰问几句,即先一步出去。
待到晚些时,我携了东西往书库的方向过去,半途教长工陈伯喊住。他递给我一样东西,是一柄折扇。
我将之打开,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我不禁蹙眉,上回是书笺,这回换成了折扇…
扇面上提了字儿,对方的意思很明显——着实无趣儿。
我阖起扇子,开口:「以后这些,不用拿来给我,你直接退回去就好。」
「好。」陈伯道,目光越过我望去。
我察觉,偏过头就瞧见了他。
待陈伯走开后,我转过身去,他便喊了先生,快步走来。
「…好香。」他忽地脱口,往我手中看来,「先生,那是扇子么?」
我低唔了声,随口问:「今儿个怎么这样晚?」
他不知为何垂下眼角,才小声的回答:「吃饭吃太晚了。」
我瞧他此刻约莫要往书库而去,便转身迈步。他只一下就跟了上来,走了几步,口中问起扇子的事儿。
没想他居然觉着这阵香气呛人…
我看向他,不由隐隐一笑,同他说这是要丢掉的东西。
他睁大眼睛,似乎感到讶异,「咦?丢掉?」
「嗯。」
我同他走进书库裏,不待发话,就见人已在裏头的林子覆皱起眉头。
「什么味儿?」林子覆瞧来,脸上随即一笑:「又来啦?」
我不作声,将扇子随意搁下,将带来的东西予他。
林子覆笑着道谢,但毫无表示。
我冷眼轻哼,他才不甘愿的取纸写字儿。有些消息我不便让连诚去探,但作为林家四公子的他,可没什么好顾忌的。
我收了字条,林子覆似是无聊的取过折扇,将之展开,念出扇面上所提得诗,出言与我调侃。
待我冷看了林子覆一眼,他那张嘴总算是知晓收敛。
不过,林子覆奇怪我为何会教人跟上,问我想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淡道。
「就这么任由人纠缠…」
「她想纠缠,现在还是她的事儿。」我道。无论她想怎么做都好,都与我无关。
在我们谈话之时,他安静的在一边整理着书。
等我离开一趟再回来,正听到林子覆喊他。
他坐在桌案的一边,面前立了本书,挡住了他整个儿脑袋,大约没有听到,半晌也没回应。
林子覆摇了摇头,倒也没如何,往我看了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我搁下手上的书卷,走去抽开了他面前的书。他脸上一楞,往我望来,目光隐约茫然。
他往旁看了看。
我便道:「他方才喊过你。不过你大约是看得太专心,完全没听见他说要离开一会儿。」
他往我看来,神色窘困。
我不禁责他一句,却听他低哝着:就算坐好也念不好啊。我无语,往他看了一眼,他慌忙低头。
我没再与他说什么,他倒是自个儿找话来。我一样一样解释,隐约瞥去,他正目光专註的看着我动作,完全忘了他自个儿该做得事儿。
我便问:「不看书了?」
他赶忙低头,手裏取过书。
但静下只有片刻,他又往我瞧来,嘴裏问着林子覆的去向。
…真是,没定性。
可我心裏却不觉好笑,便同他有问有答。
好一会儿,他总算看起书。
「先生?」
我再听他喊,口中应了一声,手上仍做着事儿。
他问我书上的意思。
我想了想才解释,他哦了一声,接着再问了句。我一样回答,往他瞧去,见他似懂非懂,可口中又似有话要问。
我不禁嘆气,手朝他伸出,「把书给我。」
他楞楞的将书递来。我翻了一翻,口中问他考试的事儿,便详细的与他解释,才将书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