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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之后(尾声)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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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儿差别也没有了吧。

他睡意浓,一觉到隔日清早都没醒。

我端水进来时,倒是意外他已起身。

他头发散乱,坐在被堆之中,正朝着窗子那头望,约莫听闻了声响才转过脸来。他身上那件薄薄的单衣,襟口半敞了开。

他半点儿也没註意到…

我走去桌边,将水盆放下。

「醒了么?」我开口,拧了一条帕子挂到盆边:「起来洗把脸吧。」

他下了床来,我看了一眼,将他的衣物拿了过来。

「你的衣服放在这儿,换好后下楼来吃饭。」

不等他应声,我便走了出去。

其实在心裏的感觉,倒也…不仓皇。说不上来是什么,虽然知道自个儿已不打算将他当作一个孩子,可那一眼,方才与他对上眼的瞬间,却是实实在在的知道,自个儿用得不是看待一个孩子的目光。

不过,他的模样着实孩子气。

我感到有股矛盾在心中滋生。

这一趟出来,我并未详细与他说分明。去到了傅家庄,他瞧见时,脸上闪过意外及恍然。

已是年节,他必然以为我是回来了家裏。

这样想亦没有不对,傅家庄于我能是一个家。

从前与舅父的相处裏,还有着姨母;比起来,我待舅父虽有敬重,但一直都不能说得上是亲近。

这一次从林叔的话裏听来,舅父想必也知道了自个儿那败家子做了什么事情。我佯作不知情。

不过,舅父却没有开口说这个,约莫是见我带了人来。

听我说是学生,舅父脸上更是讶异…

我并未多解释。

他有些怕生,可去往安歇的院子时,一路仍不禁要东张西望。到了姨母从前住得那处竹院,他一双眼睛张得更大。

在那些收拾的仆从裏,我见着了小瑾那丫头。

小瑾从以前开始,便一直待在姨母身边,也跟着去了山院。在姨母去后,我将一干仆从遣散,唯独她回到了庄上。

不用她多说,我也能明白是姨母的意思。

单就姨母与舅父之间,两人一直都是很亲近的。作个兄长,不能不说舅父着实已尽责又尽心了。

林叔将他安排住在同个院子裏的另一幢屋子,欲领他去时,他似有些无措的往我看来。

我轻拍他的肩,道:「没事儿,让林叔带你去房间吧。」

他却瞧着我问:「那…先生呢?」

我一怔,才忙道:「放心,我也住这个院裏。」说着,指了一下正中的屋子:「有事儿可以喊我。」

他低声应着,可模样却好似不能明白,教林叔三催四请,又看了我一眼,才慢吞吞的跟了过去。

我看着他随林叔进了屋子,不由好笑。

但,心头也隐有些怅然…

仔细想来,这半年多裏,夜裏几乎不曾一个人独处过。

我不是因为顾忌什么…

只不过觉得,一个人的时候,能够将事情想得更明白点儿。

我对舅父说,要带他一块儿上山裏住。

舅父脸上的意外比见到他更甚。

娘亲与姨母的生辰正好是在年三十。姨母还在时,往年这个时候,我们会一块儿去至娘亲的墓前祭祀。

但今时,姨母也去了。

我带着他上山,原来是想先领他到山院中,但说不上原因,途中自个儿便改了主意。

在那山崖边,他怔怔不语,只看着我动作,听我述说…

我让他也拿香拜过姨母。

过后,他忽地开口道了一句。

他问我,姨母是不是在中秋前那时过世的。

我静默不语,可心裏着实意外,不知他是怎么猜到了?

听我应声,他低微的讲道:所以…先生才很伤心呀。

伤心…

那时候的确是的,可也不是。

这样多年来,想及娘亲走时的景况,若说放下了,着实太过。

那些遗憾及痛恨仍在…

不过随着岁月,已逐渐沈潜到了心底。

但,也是岁月,我晓得了所谓的伤心,过了便是过了。

「难受总是会的,伤心…倒真是没有。」我对他说。

他楞了楞,神情流露着困惑。

我知道,他一定不能明白,至少在此刻。

总有一天,他会知晓何谓伤心。

那个时候,必然是许久的以后。我并不想与他说得太分明,有时候懵懂也很好。

我只和他说姨母的往昔。

他听着,目光註意到了另一块碑石。

我想过,也许有一天会对他说起娘亲的事情,但一定不是这个时候。

可简单提过,总是能的。

他忽来拉住了我的手。握着自个儿指节的掌心很暖,微微地有些力度,我同他对看,望着那一双眼睛,才忽然发觉一件事儿。

原来讲起来时,也不是那样困难…

我轻轻地握了一握他的手。

他却听了一段话后,来与我道歉;他以为我不想提的。

我不禁嘆口气;有时候总觉得他不能明白的一些,他又意外的清楚。

确实…是这样想过。

但,我并不是不愿意提,不过是以为时候太早。

「陈年旧事儿而已,没什么不能提的。」我说,将手放到了他的肩上,望着他流露着愧疚的目光裏,「静思,你不用对我道歉,知道么?」

他怔怔地点头。

「先生…」他开口:「那我问以前的事儿也没关系的么?」

我瞧他模样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似的,不由的笑了。

自然了,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我收回了手,收拾起东西,「现在先不说了,这儿风大,吹多了要着凉的,回去吧。」

他一怔,「先生,要回去哪儿?」

「方才不是提到傅家在这儿有座别院么?」我便指着来时的方向道。

山院中的模样,依然如故,只不过又再一次物是人非。

这时见徐伯,更觉得他年迈。

徐伯知我甚多,看我带了他来,脸上一片欢欣,没怎么惊讶。

而约莫是见着徐伯年岁大,他开口要去帮忙收拾。

我没有拦他,让他跟着徐伯过去。

看着两个人走得远了,我提着尚未放下过的竹篮,再往外出去。我走在方才往上的山道。

继续往裏走得深些,便看见一片盛开如雪海的默林。

白花飘零,落在其中的墓前及周围。我走近,放下竹篮,燃了一支香,对着墓碑拜了一拜。

我将香插入泥地中,拿了篮子内的水壶拔开上盖,将水往墓碑浇淋而下,又取了帕子,仔仔细细的擦拭。

过后,我静静地伫立于墓碑之前。

「娘亲,有一个人,我很想让您见一见,但可能…现在还不是时候。」我开口。

说着时,脑中便不觉浮现了他的模样…

我默默地想,若能等到了那一天,再好好地与娘亲说一说他的事儿吧。

☆、暮寒霁色十七

旧人虽已不在,可日子自然也是要过的。

山中天暗的早,尤其是在冬天,我回到宅子裏收拾不到一会儿,外边已是漆黑一片。

我刚把灯笼挂上,他便喊着我跑了过来。

与他一起去至厨房裏,徐伯早把竈火生了起来,烧得正旺。

他奇怪我为何到这儿来,楞楞地问我缘故;知道是为了做饭而来,便惊讶的睁大了眼。

「…做饭也没什么,当你饿到不行,也没人给你做的时候,自然就会了。」我同他道。

这话,说得半点儿也不夸张。

往昔上山习艺,师父第一件让我做得事儿,便是做饭。他老人家吃得随意,做得自然也随意,我不过一个孩子,那点儿东西根本吃不够。

吃不够的时候,又饿得不行,那也只能自个儿动手。后来在江湖行走,有时要露宿荒郊野外,更是得自食其力。

这会儿,他在旁想帮忙。

我知他的心意,不过未免添乱,还是让他去到外边。

看他不太情愿的出去了,实在教人好笑又无奈。

一顿饭做起来不过一会儿,徐伯来问我预备摆在哪儿。

我稍想了一下,让他将饭菜端去东院那头的起居室裏。

那儿有面窗臺,整个儿打开来,能见着山中最好的夜景。

徐伯听了,先一怔,才赶紧应是。

我明白徐伯的意外。

那处是从前娘亲最喜欢的地方。她去后,除了我以外,平时也只有姨母能进到裏头;不过姨母却也鲜少去到那儿。

可方一动念,我只想到了那裏。

不得不承认,有些…沈潜在心底,许久不曾触及的东西,慢慢地松动,慢慢地不再难受。

——原来,是能过去的。

这样的话,我现在才能想了。

倒也不能说全是他的缘故…

但他必然,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晚些待在起居室裏,他端了茶来,与我说今儿个是除夕,得要守岁。

是了,是除夕——今次过得太平淡,一点儿年的气氛也没有,差点儿就要忘了。

可其实,也不只今日,往年倒也没特意热闹,不过那时候姨母在,她有心思,宅子裏会布置一番,气氛便有些不同。

今日着实是冷清得很…

他问我借那满墻的书。

我随他自个儿取来读。不过那些书于他,必不会觉得有趣儿;那裏面甚至有些是珍贵的拓本或初本。

他倒真的寻到了一本能看的。

那一本书裏夹了东西,是窗花的剪纸。

我取过来,细细的看了看,脑海裏满是印象。作出这些的,是娘亲,那时候她初初搬来这边,我央求师父让自个儿下山探望。

那时亦是白梅正开…

「先生,这是谁剪的呀?怎么夹在书裏了?」

耳边听他问起,我按下心绪,往他看去,一时居然不知怎么开口。他若知道这些得来历,心裏会如何想法?

我琢磨半晌,没有照实说,便道这是姨母所作。但也是才想起来,往昔姨母确实会贴上一些窗花的。

「那…先生要贴么?今天才除夕呀。」他脱口,又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摇了摇头,「唔,还是不贴了,万一贴坏就没了,先生你赶紧收好。」

我听了,心中不由地一暖。

没了…就没了吧,我口中便与他道了一段合理的讲词。

「这些是去年原来剪好要贴的,不过姨母太忘事儿,记不起来放哪儿了,当时还重剪了新的,不过匆忙之下,就也没这些好。」

他惋惜:「当时没贴出来,真可惜。」

我静默,但想着又有什么可惜的?也没什么好执着。

「来贴吧。」我道。

他怔住,模样有些反应不过来。

「快点儿。」

我催促,便去寻了东西来贴。

他作得很高兴,许是勾动了什么,便讲起他自个儿小时的一些事儿,以及过年的印象。

他讲述着,多说些开心的事儿,但偶尔提到的是不好的,语气便不经意的会有些埋怨,可这样的时候很短暂。

他在王家过得是什么日子,我是早知晓的,因此听他几句称呼,不由奇怪。

他的娘亲改嫁,他称王老爷一声爹不为过,没想喊得却是…

方才知道,他的生身父亲在他出生时便过世。

而他对他的娘亲,居然要尊为夫人。

我心中沈沈。

看着他,有些说不上的情绪。

在这样刻薄对待下,他是有埋怨,却很快忘却,也不对谁愤恨…

我觉得不舍。

他已扯开了话题,我便也不再说。

反正,总有的是机会。

姨母以往身子好时,时常上附近的一座寺裏,我陪同了不少次,与那儿的住持至清师父便也有些交情。

姨母逝去时,对方帮了不少忙,但我一时抽不出心神去致谢,后头又回了书院,就拖到了这个时候。

过了一晚上,又更冷一些,外边已结了霜,要再冷一点儿,便要下雪。

他生长的地方从不下雪,因此很是兴奋,又听我说寺裏池塘中的鱼群,越冷活得越好,满脸都是期待的笑意。

我看着,便也觉得高兴。

去到寺中,当我与至清师父说完话,出来时便见他站在拱桥中间,两手往下方的池塘拍了拍,然后呵呵的笑。

许是在外太久,他的脸被冻得红通通的,那一笑就显得…动人。

心头有股蠢动…

想知道,那些能教他开怀的所有事情,即便是微不足道。我静静站着,好半晌才向他走去。

他似乎很喜欢那些鱼群,我听他乐陶陶的讲着,一点儿也不想打断。

后头,飘了雪,然后逐渐地下得大了。

不过他没如愿的欣赏这一阵初雪,从寺中回去后,他便病了,后头还发起高热。

宅子裏备有袪寒的药,我让徐伯去熬来。他迷迷茫茫的喝了,皱着眉说苦,眼睛都没睁开,一副难受的模样。

他闷哼着,下意地将被子推开了好几次。我伸手抚过他汗湿的前额及脸颊,依旧极烫。

「公子,这有我的,您快去歇着。」徐伯拧了帕子,上前道:「这一身的汗,衣裳得换了才成。」

「我来。」我开口。

徐伯怔了怔,不过仍将手裏的帕子递上来。

「你去歇了吧。」我道。

「是。」

等屋门关上,我将他身上的被子揭开,除去他身上衣物。

我轻轻的帮他擦身。

帕子过得水自然是热的,但比起他来,还是要凉一些,约莫如此,他眉头缓缓一舒,然后眼睛半张了开来。

我自然心无旁鹜的,可对上那有些迷蒙的目光时,蓦然一顿。

我轻沈了口气。

「你身上的衣裳都教汗给湿了,得换下才行,一会儿就好。」我道,又动作,便看他闭了眼。

我很快的做好。

大约换过衣物,加上身子干爽了,他安静的睡了好一会儿,不过一阵子后又开始发汗。

如此,便折腾了大半夜…

我坐到床边,伸手探了一探他额上温度;欲收回时,忽被一手给拽住。我怔了怔,这一迟疑,手就被他的给捉得牢实。

我抽了一抽,他握得更紧。

他嘴裏喃喃呓语:「不要离开…」

我一顿,只能任由了自个儿的手躺在他的掌心裏。我低下目光,看他眉间再紧皱了起来。

我不由探出另一手。

指尖拂过他的眉心,我微俯下身。他的吐息有些急促,有些…滚烫。

我吻上他的眉心。

——我不会离开。

心底一片宁静,只余这一句。

自然是早已清楚,无法再以寻常心思来待他…

于是,在那时候,目光触及的一瞬间,更分外的分明,分外的不能自己。

彼此挨得极近,相互都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比之前日他病着的迷蒙恍惚,他这时是清醒的,直接而澄澈的望着我。我不想移开目光。

第一次毫不遮掩,任由心中情潮放肆…

而他望着我,亦是一眼也不眨。

「先生…」他说:「你生得真好。」

这样的话,我从前听得多了,可从没有像是这一刻的喜悦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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