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冥风咎不屑道,连上古最强咒术师都出来了,天不变才怪。
顾策跟庄墨寒对视一眼,庄墨寒则微微抿唇,顾策看着他的眼中带上了几分担忧,苏千泽轻敲了一下画骨扇的扇骨,画骨扇微微震颤一瞬,勾月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向来懒散的眸中闪过一缕精光。
“不用怀疑什么。”冥王看着庄墨寒跟顾策,“那两位若是真动手,各界只能重陷混沌。”而想要在混沌中重生,又谈何容易。
众人都懂这个理,顾策握紧了庄墨寒的手,他突然领会了冥王说这么多的用意,轻笑一声,“你不觉得你这个赌註压得太大了?”
把各界的存亡压在他跟庄墨寒身上,不觉得太可笑了?
庄墨寒回握住顾策的手,冥王突然道:“跟我来。”
冥风咎看着自家父亲带路去的方向,微微一怔,那是冥界界心,除了冥王任何人不得入内,就算是他也从没踏进那裏一步过。
顾策牵着庄墨寒的手跟上,后面的人也跟了上去。
冥界界心不同于冥界,没有森森鬼气,反而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顾策觉得很压抑。
几人站在一处黑色的湖泊面前,冥王双掌撑地,湖中荡起阵阵涟漪,不一会儿就传来冥风咎的一声惊呼,“父王!”
只见湖心突然出现画面,天地混沌初开,一黑一白两人以一己之力创造三界。世界初成,白袍人散去自己的地魂,各界出现了生灵。
黑袍人跟白袍人吵了一架,却并未让白袍人收回地魂,他道:“这个世界太寂寞了。”
黑袍人不再说话,白袍人继续打理三界,三界渐渐壮大,人多了起来,却依旧很混乱,打杀是常事,生死更是常事。
这一个角落裏,黑袍人画了一个阵,三界都在他的阵中,随即出现了各界修士。
平静的生活总是短暂的,随着人跟修士们的逐渐增多,第一次界之大战开始了,三界受伤惨重,白袍人努力修覆,接着便是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这期间的过程就像拉了倍放,很快顾策他们就看到熟悉的场景。
魔修出现了,紧随而来的便是妖修。
之后便出现了一场天地浩劫,那个魔修以一己之力阻挡,却迎来各界之人的围剿,他用毕身修为画地为界,魔域出现了,紧随而来的便是妖界。
三界之后变为五界,相互掣肘,魔域更是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喊杀。
画面闪了一下,冥王发出一声爆喝,冥风咎单膝跪在冥王身旁,目露担忧。
画面斗转成了一场大战,各界大地开裂,天际好似变成了一个可吞万物的大洞。
魔域。
顾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脸,还看到了——他的爸妈。
庄墨寒感觉顾策的手猛地一紧,他另一只手覆在顾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顾策深吸了一口气,就见画面中自己所谓的爹处处想着杀他,他娘带着他东躲西蹿,最后遇见了渡寒衣。
那时候的渡寒衣逍遥恣意,闯荡于各界,却独独帮助带着他的自己的娘颇多,然后又出现了庄墨寒。
庄墨寒一身轻尘白袍,手执一把紫色的剑,却在各界大战中重伤。
此时他的母亲抱着他浑身是血,拽着渡寒衣的衣袍下摆,眼角流出了一滴泪,看口型,应该是说:“救……”
而顾策手裏还拽着重伤昏迷的庄墨寒的白袍。
他们能清晰地看到渡寒衣结印,幽蓝的咒印印势将庄墨寒跟顾策包裹,抽出了两道生魂,将他们放进了一本书中。
他的娘见此,嘴角勾起一个微笑,朝渡寒衣说了一句“谢谢”,整个人再也没了生命气息。
渡寒衣在她消散前提了一缕生魂,将她放进书中,旋即半空出现了两人,一黑一白,却看不清其面容。
渡寒衣跟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旋即整个人便闭上了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于九幽冰泉之下。
画面陡然消失,冥王在旁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艰难地道:“现在,可信了?”
从天地初开到渡寒衣沈睡,顾策转头看向庄墨寒,却见庄墨寒的眼异常的沈,顾策深吸了一口气。
冥风咎关切道:“父王,你怎么样?”
“所以,这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从古至今?”勾月轻声道,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看向了旁边的苏千泽。
苏千泽全程没什么表情,好似画中所有他都知道。
“对。”冥王站了起来,视线落在庄墨寒跟顾策身上。
这跟他们在渡寒衣那裏听来的基本对得上,所以,他们原本所处的世界才是书中世界,而顾策的亲娘并没有死,跟他一起在现代世界相处了二十年,现在呢?他妈妈依旧在现代世界吗?
这是一个乱世,顾策心裏一时间也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什么,可现在至少知道,他妈妈并没有跟着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中,还在原来的世界裏,这很好,至少那边是安全的。
“挺好的。”顾策轻声道,他妈不会出现在这裏,还在那边世界好好的活着。
庄墨寒全程淡然,看着顾策的眼非常的沈,握着顾策的手也收紧了些许,眼中闪过几分讚同。
“好?”冥王突然笑出了声,“你可知,如果渡寒衣出了什么事,那本书也会消失,裏面的人尽皆神魂聚散,没一个能活下来。”
顾策的眼微瞇,看向冥王,“你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我们步第一任魔尊的后尘,冥王,你高看我们了。”
就算庄墨寒是那人的生魂,可没有天地二魂,实力终究不是全盛,让三魂残缺的他们去对付天地之初就出现的人,这跟让他们送死有什么分别。
“顾策,我没有让你做什么救世主,这世界若是不在,你们又怎么活?”
“活?”一道声音骤然响起,湖水震颤,水花激荡,一具骷髅突然从湖水中冒了出来,它空洞的双眸看着在场众人,视线落在苏千泽身上,下颌骨上下咬颌,发出桀桀怪笑,“你以为你们还能活得了吗?”
说完只剩骨头的手猛然一扣,苏千泽修然凌空,朝那具枯骨掠去。
冥王见此面色大变,转身将冥风咎狠狠一推,回身浑身鬼气爆涌,尽数朝那具骷髅掠去。
“父王——”冥风咎消失之前发出一声哀嚎,冥王闻身回头,“好好活……”下去两个字还未说完,整个空间骤然炸裂,冥王身死魂消。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勾月的身形还在半空就被炸了回来,庄墨寒持剑立在顾策面前,身前布了一道结界,猛烈的气浪直接将结界炸得开裂,余浪将两人都震翻在地。
“你背叛我。”骷髅掐着苏千泽的脖子,苏千泽脖子以下鲜血淋漓,他吐出一口鲜血,嘴角依旧噙着温润的笑,“你我本是合作关系,合作结束,谈何背叛。”
他声音清朗,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画骨扇震颤着飞掠他手,视线往勾月的方向一瞟,厉喝道:“走。”
“苏……”勾月不想走,他从未在这种情况下当过逃兵,怎么可能走。
“走。”苏千泽再次厉喝。
顾策扶着庄墨寒,看见他腹部被劲浪震出一个大洞,浑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爆涌而出。
“小策。”庄墨寒拽着他的走,缓缓站了起来,“走。”自己却摆出一副生死一战的架势。
顾策抿着唇,脸上勾起一个妖异的笑,“庄墨寒,什么时候你才不会小看我?”
他手中已然出现了截天尺,尺身黑气弥漫,骷髅人砸吧着上下颌,再次发出桀桀怪笑,手上猛然用劲,苏千泽手中的画骨扇骤然变为十数把出现在他身后,往他身上的骨缝狠狠一卡,骷髅动作一顿,勾月身形一掠直接把苏千泽抢了过来。
庄墨寒朝苏千泽扔去一瓶丹药,几乎是在同时,画骨扇发出碎裂声,一道沈沈的低吼出现在这方空间。
顾策俯身冲掠而上,身形顿时化作数十个,朝骷髅人围攻而去。
“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冥界都在地动山摇。
冥界之人齐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界心之处黑云涌动,闪电雷鸣,无数鬼魂在哀嚎,滚烫的岩浆肆虐,冰雪瞬间冰封而来。
苏千泽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布下一道结界,风雪与炙热的岩浆撞击其上,每撞击一次苏千泽就会吐出一口鲜血。
四大护法感觉到顾策的魔气涌动,齐齐出现在冥界上空,大地开裂,轮回井垮塌,无数魂魄飘散在空中。
拥有修为的鬼修齐齐掠了过来。
左护法跟其余三大护法对视了一眼,尽数前往界心处。
还未靠近便被一股猛烈的气浪掀翻在地。
半空。
一道烈红的身影手持黑尺,正与一具骷髅打得不可开交,不一会儿一具轻尘谪仙的身影冲掠而上,一紫发白袍之人抱着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朝他们掠了过来。
“妖王?”四大护法一惊,就见勾月把人给他们,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没有就冲了回去。
天际传来鸦声,黑鸦背负双翅,瞬间化作一股飓风冲了进去。
随即就见一个紫色的汤圆在天际骤然暴涨,浓烈的咒气翻涌而出,铺天盖地。
四大护法见此,把苏千泽交给鬼修嘱咐他们离开,四道身影齐齐冲了上去。
天际顿时五彩斑斓,炸裂声四起。
顾策截天尺一挥便是一个大洞,却怎么都将那具骷髅吸不进去。
庄墨寒的清霜挥得几乎只剩残影,勾月一击冰晶肆虐,还引来了那边肆虐的风雪。
结印,布阵,各方力量铺天盖地,那骷髅碎了又重组,像是有着无限的生命。
各界都在地动山摇。
修真界,荆门。
玄天老祖已然恢覆,骤然间地动山摇,荆门灵脉震颤,随即发出一道断裂声。
修真界的灵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老祖,修真界灵气消失,各方山门灵脉断裂……”来报之人话未说完,天际骤然传来一声大响,一个黑洞骤然出现,随即扩大,世间所有都好似在崩坍。
“顾策?”一看这手笔,玄天道人就想到了顾策的截天尺,还没等他看个究竟,却感觉各界之门打开,无数混杂的力量尽数出现,天际转瞬黑压压的一片,无数鬼魂腾空嘶嚎。
“轰——”
一声大响传来,天际骤然出现数道身影,一人直直朝荆门落下,翻涌的魔气肆虐这方天地。
天玄道人提气而上,却见那人正是魔尊的护法之一,紧随而来的是各种动物从天际落下,妖气弥漫。
漆黑一片中,一具骷髅骤然暴涨,长臂一挥,半空数人被挥了下去,又一人落于他荆门,直接砸在他的寝殿之上,寝殿崩塌,却见一身着白袍之人浑身是血执剑出来。
“仙尊?”天玄道人惊了,庄墨寒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看都没看他,再次提气冲掠而上。
顾策眼见庄墨寒被拍飞,几乎发出一声厉喝,一盏黑莲灯出现在他手中,冥风咎找到他们的时候,就见顾策手中的黑莲灯光芒大盛,浓郁的魔气铺天盖地。
就连勾月都震惊了,只见顾策结印,随着黑莲灯的光芒越来越强,顾策身上的气息也越来越邪肆。
“顾策,不要——”冥风咎哀嚎,勾月直接冲了上去,庄墨寒更是瞳孔一缩,冲将而上。
“轰——”
顾策将黑莲灯往骷髅的方向狠狠一推,天际炸裂出了一道口子,原本的黑洞变成了一把锋芒利刃,朝着骷髅狠狠劈下。
大地开裂,无数骨节落下,转瞬再次重组,顾策手腕翻转,几乎用尽浑身魔气将那些骨节包裹,一簇簇火苗出现在那些魔气中。
黑色的火焰在灼烧,顾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魔魂在苏醒,其他三魂正在排斥他,顾策整个人备受煎熬。
他凝神屏息,转头看向朝他冲来的庄墨寒,嘴角轻轻勾起,几乎是在瞬间,其他三魂与魔魂连成了一个圈,魂与魂交/融,暗红的眼闪过一道赤红的光,他猛然用力,魔气中包裹的碎骨灼烧殆尽,却有一节指骨在其他碎骨烧成灰烬时骤然挣脱,朝庄墨寒骤然掠去。
顾策惊恐地瞪大了眼,就见庄墨寒手中的剑朝他飞掷而来,在他身后传来“锵”的一声。
“庄墨寒——”顾策的心暂停了一瞬,勾月回头,就见苏千泽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庄墨寒身后,天地在那一刻都仿若静止了,等庄墨寒发现时,苏千泽脸上扬起一个轻笑,一节指骨自他胸前穿胸而过。
“苏千泽——”勾月朝他飞掠而来,苏千泽手中还带着印势,那节指骨死死卡在他的胸前。
庄墨寒回身伸手就去捞他,却被一个更为快速的身影抢走。
勾月看着浑身是血的苏千泽,向来无情懒散的紫眸中掠上了几许泪光。
苏千泽的手只剩下骨节,皮肉尽数消失,他看着勾月的神情,那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心好像活了过来。
“我不会死的。”苏千泽轻声道,那声音小得不註意听根本就听不到,好似下一秒,这个人就会随着这口气消失不见。
庄墨寒率先落下,紧随而来的是顾策,冥风咎看着苏千泽,眼中闪过几许不忍,冷厉的眼轻闭了一下。
“你别说话,我……”勾月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条尾巴,紧接着是耳朵。
苏千泽轻轻摇了摇头,“不用白费力气了,我不会死的。”他脸上依旧带着温润的笑,就算全身上下几乎没一个可以入眼的地方,他也笑得温润,好似根本就不知道痛似的。
勾月咬紧了牙,天际骤然掠来一股妖力,庄墨寒抬眸,就见月狐出现在了半空,雪白的身子后有着两条尾巴,额间一抹繁覆的纹印,微红的眸一如既往的淡然。
她飘然落下,幻化成人形,天玄道人几乎是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你来了。”苏千泽看向月狐,眸中带着浅浅的微笑。
月狐没有说话,几乎是一步一莲华地朝他们走来。
“何苦?”月狐在他面前站定,轻言道,看着苏千泽的眼依旧平静。
何苦?
对啊!
何苦?
拥有永生永世的寿命不好吗?活了这么多世,看尽人间百态,世间沧桑,活着有什么不好的。
可是,他活够了,厌烦了这世界的云起云落,生老病死。
他不知道自己原本就是一个人,又是怎么拥有这种无休止的寿命的,别人轮回喝孟婆汤,走奈何桥,过了轮回井,下一世便是新生。
而他,无论怎样都拥有前尘往事的记忆,死不了,忘不掉,于他而言,是种无休止的折磨,他真的活够了。
他也想像别人那样轮回即新生,如果不能,那就死彻底一点吧,可是,这样也不能。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泪自他眼角滑落,没入发中,月狐却突然间自断一尾,将断尾放在苏千泽身上,断尾发出一道微光,隐没在他身上。
苏千泽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覆,胸间那节断指从他体/内逼了出来。
月狐指尖运起妖力将它捻住,抬眸看了一眼天际。
天际风云暗涌,月狐抬手便是一道强劲的力量,被顾策截天尺挥出的大洞骤然愈合,修真界的灵脉结合,天地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覆。
庄墨寒微微震惊,他跟月狐相识时间不短,只知她从不出山,修为很高,却不知竟高到了这种程度。
她看向苏千泽,“这东西,我带走了,”说完语气微顿,“你,先别死。”
苏千泽轻笑,他就算想死也死不了啊,妖尾,月狐为他断了多少条尾巴了?
他轻轻垂眸,“别再坚持了。”语气中是无奈。
月狐没有说话,转身朝顾策跟庄墨寒走来,让他们伸出手,给了他们一人一颗圆润的珠子,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