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又有了那样的预感。
那枚鳞片,又化作莹莹的匕首,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昭示。
一睁眼,自己竟是在斗兽场。
苏茗也是来过斗兽场的,自然认得出来,更何况,这场景委实太明显了些。
斗兽场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分为山场与海场。
山场是用岩石垒成的巨大的圆坛,海场却是一个用圆形琉璃罩起来的,裏面沈浸了一半汪蓝的海水,方便水族在更熟悉的环境裏进行厮杀。
苏茗观察了一下形形色色的人群,发现他们有的带着帷幕,有的带着面具,有的却是直接显露真容。
苏茗想了想便幻化出一副面具,带在自己的脸上,让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的面容。
海场,刚刚进行过一次惨烈的争斗。
培海水已经被尽数放出,琉璃罩也被撤去,人们纷纷离开,灯也渐次熄灭,战败者被拖出去,便有侍从往血迹斑斑的地上泼水,洗去那些艷丽的血。
又有人将战胜者重新关回地下室的笼子。
苏茗一直看着两个侍从将那个蓬头乱发看不清脸的孩子从斗兽场拖出来。
又听到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大概是说现在被关在笼子裏的这个小孩是斗兽场的摇钱树,生命顽强,无论经历什么,总是不死,求生欲望强烈,同对手战斗,每每都是孤註一掷,每每都……很精彩。
苏茗跟着那些侍从进入地下室,看着他们给那孩子栓上铁链,待他们走了,才现身。
他靠近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只见他垂着头抱着膝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被铁链牢牢扣住的裸露的脖颈上闪烁着点点鳞片光泽,长长的头发垂下来,盖住他微微有些破损的衣物。
他的面上却是带着一个粗陋的黑铁面具,铸就成兽形,在斗兽场昏暗灯光下显示出一种奇异的狰狞与美丽。
苏茗靠近笼子,蹲下来,试探性的伸出自己的手,不出意料的听到牢笼裏传来的嘶嘶恐吓声。
苏茗:“我不是坏人。”
蜷缩抱膝的孩子如一只警醒小兽一般抬起了头,眼瞳却微微一亮。
“如果你要和我走,就点了点头。”苏茗说。
他点头了。
濮阳殊便把他偷出。
这也不能怪他,他实在是没有钱,而且他也不觉得老板会那么轻易的放人。
总之,他在逃走的时候被斗兽场的人发现了,在与他们狠狠打了一架之后,负伤的苏茗带着濮阳殊来到一处山洞。
到了山洞,苏茗小心翼翼将孩童放下,又去除了他脖子上的残存的枷锁,随即用灵力为他疗伤,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看向那孩子脸上的面具。
孩子警惕的看着他,“我,我认识你?”
苏茗难得有了一点逗趣的意思,“是啊,我与你家先辈有一点渊源,此次正是为了了结那一段尘缘。你的,你的父亲……和我有一点交集。你应该唤我一声,叔叔?”
孩童定定的看了苏茗一会儿,“……哥哥。”
该怎么处理面前的孩子呢?
他与他只有十年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他将会在弱冠前死去。
而苏茗只能每隔一年与他相见一天,再多再多也只是相处十天,这么短暂的时日,能做些什么呢?
苏茗心头百转千回,却是缓缓施法,去除了他脸上的面具,这是一种特殊的面具,带着锁,无法挣脱,是束缚,是监视,是奴隶的象征。
面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碎裂成一块一块的。是苏茗动用一些灵力,彻底的毁坏了这张面具。
“……你有名字么。”苏茗缓缓问道,成功得到孩子微微放大的瞳孔,他小兽般谨慎的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没有。我一直在斗兽场。别人都叫我‘那个’。”
“那么,我救了你。你便给自己起一个名字吧。以此来庆祝你的自由。是的,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呆在黑暗的牢笼裏了。”
苏茗想摸一摸他的头,终于还是没有摸。
他稚幼的脸上却出现一点犹疑,“你可以给我取名么。如果,以后,我想跟着你……可以么。”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唯恐被抛弃的幼猫,但他眼睛裏却闪动着名为信任的光泽,有什么好信任的呢,仅仅是因为自己把你从斗兽场救出,你便如此草率的信任了他么。
苏茗顿了一下,“只是见了一面,就这么相信我?”别太好骗。
小孩却只道:“我觉得你是个好人。而且,我,”
他迟疑了一下,“我觉得,我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你了。”
苏茗:“我走了。”
“下一次见面,就是一年后了么。”
孩子冷不丁的问,苏茗诧异回头,孩子便低下了头,“我只是,有这个预感。”
苏茗:……
一日后。
一年后。
周围的景色居然是那么的熟悉,苏茗迈出几步,绕过几条小溪几座山丘,便看见一处山洞。
正是他给濮阳殊卸下面具的那个山洞!
此时的山洞已是大变样,明显可以看到人居住的痕迹,外面甚至围了一个小栅栏,几只兔子在裏面蹦蹦跳跳。
一个身影正在低头侍弄草料,此时便慢慢回转,那是十五六七岁的“濮阳殊”,短短的一年裏,他居然长成这样子?很快的,他又意识到这一世的他似乎是一条蛟龙,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没有什么值得惊异的。
那个人把自己的头发微微拢起来,看向苏茗,
把自己的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抹了两下,有些不自在,“你,你回来啦?”
旋即,他又低声道:“……我一直,都在等你。我等了你十年。”
这一次不同于旁次,一天代表的居然是十年。
苏茗拯救不了他的命运。
苏茗试图挽回,用尽全力,终究什么都没有挽回,他死去了,死的时候,依照妖族的年龄来看,是刚刚成年。
此世结束了。
然后,苏茗感到天旋地转,像是一道重锤砸向自己的脑海。
他感觉自己飘忽了起来,又陡然坠地,像是被重力引到地上。
恍惚间,他听到一道人声。
“师父,你捡到的那个人手指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