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年
(一)
润玉像对夭夭承诺的那样,没有告诉任何人。夭夭在璇玑宫过的逍遥自在。
只是这一界的天后实在是太过分,庶长子的吃穿用度是苛刻的不能再苛刻。没有人侍奉左右,没有人端茶倒水,没有仙娥仙乐起舞,甚至偌大的璇玑宫连个守卫都没有。
倒也好,这样她就不受约束,自由自在。
想想炼制法器,是一刻不能停的要诵经念咒,几百年盘石般静坐施法,夭夭也是一个能静得下来的姑娘。可润玉的璇玑宫实在是太冷清了。
不,冷清已经不能来形容这宫殿的孤寂。就像是除了润玉和魇兽之外,这裏连一只飞鸟也不曾停歇过。
“润玉,你觉得孤独吗?”
润玉停下拨动琴弦的手指,低头微微一笑,“只有热闹过的人,才知道什么是孤独。我本就是个万年孤寂的命理,整日一人用膳,一人修炼,一人看书,一人就寝,从没有热闹过。又怎会知道什么叫孤独,什么叫孤寂。”
夭夭见润玉的笑容甚是苦涩。
她不知道润玉到底有多寂寞,只知道自己炼法器建仙山时,她没有和父母亲朋联系,可是她并不觉得孤独,也不觉得苦闷。但她建成仙山之前,她在一十三天和碧海苍灵,有父君娘亲阿兄,还有司命和父君坐下的仙君仙娥;在青丘,她有一众叔姥爷浅浅,还有最疼爱她的外公外婆和太公太婆;在天宫她有对她和颜悦色的天君,有一见她就开怀笑颜的天后,有时不时想打上一架的夜华君,有连宋有成玉有阿离,还有一群她认识的仙娥仙君;在凡间,有子澜胭脂离应;在四海,有苏陌叶,有元贞,还有那个总是和她唱反调的织樾;在桃林,有折颜和真真;在章尾山,有少绾和奉行;在昆仑虚,有墨渊叔叔,有二师兄古昭,有迭风的房间。
自立门户之后,在瀛洲仙山,她有一众使者侍女,星蛮和端伊,这是她最满意的两位,星蛮就是曾经灵宝天尊的野凤凰,端伊是她救活的灵蛇。还有端梵,是个能管事的稳重姑娘,做一手好菜的端俪端伶两姐妹,端熙是个古灵精怪的,端迎是个泼辣的,端静是个守礼的;星移是个俊朗郎君,星提是个端正守礼的,星怜星悦两兄弟和星明星晖两兄弟是瀛洲仙山的四大护法。她有神兽,有仙草,有望月亭。
原来她从来不曾孤寂啊。
“那你现在也不算孤寂了,因为我陪着你啊。”
润玉见夭夭蹲到他对面,趴在琴架上出了会儿神。没想到是这样一句。
是啊,夭夭来到璇玑宫一百年了。
看她的样子,似乎是养尊处优的。在四海八荒,她的父君是尊神母亲是女君,她怎么说也是为备受宠爱的公主帝姬。她也没有嫌弃过璇玑宫的冷清。
“让夭夭委身璇玑宫,委屈了。只是你的身份特殊,还是低调行事更为妥当。”
夭夭一摆手,“什么委身委屈的,璇玑宫多好啊!你还给我安排了一个上等客房!每日隔着窗户就能看见暗林远处的彩虹。这暗林少有人来,我倒是转了个遍。”
润玉明白夭夭是在安慰他。可她确确实实不曾有过抱怨,她一个人也可以恣意快活。
“对了,润玉”,夭夭讨好的趴在琴架上,笑嘻嘻的看着润玉,“你再出门能不能将我带上,我可以变成仙君的样子,我想在彩虹上走一走。在我们四海八荒,宫殿可不是这样的,也没有暗林,也没有彩虹尽头的院落。”
“好”
(二)
“怎会有我如此愚笨之人!”夭夭在落星潭旁跺着脚,揉着脸,敲脑瓜,“那可是少绾给我的头绳,不能丢的!怎么就想不起来掉在哪裏了?会不会是被别人捡走了?过了一百年我才想起来头绳不见了!那可是绾绾和墨渊叔叔的定情信物啊!蠢狐貍,蠢狐貍,蠢狐貍!”
“别慌,夭夭,说不定是掉在落星潭中。”润玉安抚快哭出来的夭夭,“说不定是那天你掉到这裏的时候,头绳散了。我记得那天你的头发是披着的,没有系头绳。”
“真的吗?”夭夭一脸希望的抓住润玉的衣襟,“可是我是狐貍,不会水啊。”
润玉很难得的笑出了声。
“我真的不会水。别笑啊,我是在东海建起仙山,可四海是天族领地,自然畅通无阻。你们这界和我们四海八荒不同,你们这儿的潭水,我不能在其中行走,深千尺,我真的,不会水。”
润玉看着夭夭这副模样,眼角眉梢连声音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帮你找。你且告诉我那头绳的模样。”
“就是很简单的一根红绳,两端各拴着一个铃铛。”夭夭给润玉比划了一下,“有劳你了润玉兄。”
“好。”
话音刚落,白衣仙君翩跹公子不见了,一条白色应龙出现,潜入潭水中。
还会发光啊!
夭夭第一次见润玉的全部真身。想着阿离的真身长得不错,连宋的鳞片瑰丽夺目,上次见到润玉的龙尾是纯洁的白色,还会发光。不想龙的真身竟然如此惊艷!
润玉的书房有许多古籍,她在书裏读到,应龙是会飞的那种龙。
要是应龙和狐貍在一起,生出来的孩子,岂不是会飞的狐貍?
咦,她又走神了,似乎现在不是考虑跨物种配问题的时候。
她总是这样,父君说她的性格,这点最像娘亲,在关键时刻也能走神。墨渊为了让她能杜绝这种跳脱的思维,将她关在玄光镜中,用身外身和她一刻不停的打斗三百年,把少绾气的差点没将昆仑虚的大堂给拆了。多亏墨渊,她才能在战斗中时刻保持警惕,不允许自己走神。如今是不是没有架打。咦,又走神了。
“你看,是不是这个。”
润玉已经上岸,变回人形。他将手掌张开,一根红绳,两端各拴着一个铃铛。
“是的!这是我的头绳!润玉你真好!谢谢你!”
夭夭欢天喜地的将头绳拿过来,想扑上去抱住润玉。
润玉一退,头偏向一边,“润玉早有婚约在身,礼应自持守礼,不可越距。”
“你想什么呢,就是抱你一下。你是我的恩公,我将你当兄弟。”夭夭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一界规矩真是多。我们四海八荒,可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好啦,不抱你就是了。”
夭夭见润玉没有反应,便将长发用头绳系起。
“好啦,看你的样子,帮我找回头绳这恩情,我记下了,来日必定报答。”
“对了,润玉兄,你说来说去,你的婚约到底是跟谁定的啊?何时成亲?我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千年前,水神与风神喜结连理,父帝对水神夫妇许上神誓,若二位上神诞下长子便可与我义结金兰,若二位上身诞下长女便可与我结为夫妻。”
“那他们的长女呢?千年前,确实这年岁有些小。”
润玉低笑一声,眉目仍是温和的,“水神与风神千年来从不在一处,至今尚无所处。”
什么?那岂不是润玉的正妃还没出生?
“会不会是他们不是同一个物种。你知道吗,物种相配是很重要的。”夭夭很郑重的点头,“我表叔阿离真身是白龙,可是他娘亲是狐貍。而他娘亲生他的时候,是渡劫时化成的凡人。四海八荒,真身物种不同族还能生出孩子的,也就只有他们一家,和我们一家。就算真身物种相同,上古神族孕育儿孙也是不易之事,我娘亲的大伯和大伯母,十几万年恩爱夫妻,从未有所出。若他们一直无所出,你岂不是要孤家寡人?”
“无妨,润玉本就是孤寂的命理。”
夭夭见润玉面无怨恨之意,声音也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他当真是个温润如玉的个性。这样的好儿郎,实在是难得。
“这样吧,润玉兄。若是有一天我能归家,我将你也带走。我们四海八荒的美女数不胜数,光说我们青丘九尾狐一族,便是头一份的美貌。还有我的那些心腹侍女,各个儿知书达理,温雅端庄,容貌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你总能找到称心如意的如花美眷,红袖添香。”
“夭夭,休要胡言。”
润玉又脸红了,他总是脸红。夭夭觉得好笑,反正没人,又是深夜,她这次才不要适可而止放过这条动不动就害羞的龙。
“诶呀,我说的都是真的。润玉,你刚才变出的真身太惊艷了,龙竟然是那样美好的样子。润玉,你再变一次吧。”
“你就像上次那样,将尾巴放在落星潭裏,那画面甚是美好。”
“润玉,求求你了,这可是四海八荒最最可爱的小狐貍在求你啊。”
夭夭仰着头嘟着嘴可怜巴巴的望着润玉,再拉上他的袖子,摆,摆啊,摆啊摆。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耶,成功了。
夭夭就知道自己装可怜的功夫,绝对得娘亲真传。傻傻的浅浅脸皮薄,从来学不会,而夜华深谙此卖萌之道,所以浅浅永远拿夜华没有办法。
所以说,做人,不对,做狐貍,也不是,不管做什么,脸皮乃身外之物。
润玉的龙尾在落星潭水清雅绚丽的衬托下,显得更为圣洁。
“真可惜你不是个女子,不然,如此美丽圣洁的真身,一定让许多男子魂牵梦萦。”
夭夭感嘆着想伸出手去摸一摸,润玉却将龙尾一收,瞬间变回了人形。不只是他的尾巴太长还是收回甩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夭夭的手指似乎碰到了他的鳞片。就像上好的古玉一样温润,握在手心,丝毫没有凉意。
润玉不知所措,连忙叫上夭夭,想要离开。却在桥上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夭夭想用法术隔断那些缠着他们的红线,被润玉拦住,一抬手,将红线收在掌心。
“叔父。”
(三)
“如此年轻的狐貍管因缘,真是闻所未闻。”
在落星潭的石桥上绑上红线的是润玉的叔父——月下仙人,名叫丹朱。
“你个小娃娃,狐貍怎么就不能管因缘?”丹朱骄傲的捋了捋自己的黑发,“别看老夫外貌年少,我可是他的叔父。老夫今年已经六万岁了。”
“噗,六万岁?”夭夭一巴掌拍在丹朱的袍子上,“六万岁就算仙龄大?”
“自然,你个小娃娃,芳龄几何?”
“本座九千岁生辰刚过一百年,不过在我们那儿,六万岁实在说不上年岁大。饶是我们青丘民风彪悍,我娘亲两万岁嫁与我父君都被说是早早婚。我姑姥姥可是十四万岁才嫁人。所以说,六万岁,着实算不上年纪大。”
夭夭没有吹捧奉承的意思,可丹朱听起来甚是满意,他最不喜欢别的小仙说他年纪大。
“你这小娃娃可真是懂事!真会说话!听你自称本座,你娘亲,你们青丘?”丹朱皱着眉头,“可青丘国早在上古时期,就已经雕零灭迹。不知你是来自哪一个青丘?”
“叔父,”润玉拱手,替夭夭回答,“一百年前侄儿在落星潭遇见凤夭仙子,仙子所言的青丘在四海八荒,也许是在六界之外。仙子迷路,而六界之外侄儿也无力送其回家,只能等斗姆元君出关,向上神请教。”
润玉本不想让旁人知道夭夭的身份。但月下仙人不一样,他洒脱仗义,有他的支持,也许能更容易帮夭夭找到回家的路。
“哦!原来天外有天这么句话不是谣传。”丹朱听了很是兴奋,他就是只狐貍,从来羡慕传说中的九尾狐,“那你快给我讲讲,你们那裏的青丘,都有些什么?是不是真的有九尾狐?”
“九尾狐?倒是有。我们青丘的确有九尾狐一族。而且还分白狐,赤狐等等。”夭夭点点头,